语气依旧平淡,却更显杀机:
“皇上再问:近日朝堂不宁,傅友文、茹瑺等人贪腐结党,罪证确凿,更于朝会之上狂悖攀咬,语涉亲王,动摇国本。世子久居京畿,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更毒!
直接询问政治立场,逼他表态,甚至可能是在试探燕王府是否与傅友文等人有牵连!
朱高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句话答不好,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只见他脸上立刻露出愤慨之色,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赤诚的激动:
“回指挥使!傅友文、茹瑺等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大恶极!”
“臣虽深居简出,亦有所耳闻,深感震惊与愤慨!”
“此等蠹虫,竟还敢当庭污蔑攀咬,玷污亲王清誉,实乃罪加一等,死有余辜!”
他先旗帜鲜明地批判傅友文等人,然后话锋一转,巧妙地将语涉亲王,定义为污蔑攀咬。
这样,既撇清了藩王集体,也隐含了替自家辩解的意思。
“皇上圣明烛照,乾坤独断,必能肃清奸佞,还朝堂清明!”
“臣等藩邸子弟,唯愿恪守封国本分,忠君爱国,绝无二心!”
他最后不忘表忠心,将姿态放得极低。
蒋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是否满意这个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意味深长的问题:
“皇上最后问”
蒋瓛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让人心悸:
“允熥、明月、明玉三位殿下今日受惊,皇上心甚怜之。”
“然,朱高煦救驾有功,亦当赏罚分明。世子以为,该如何赏赐你这位二弟,方才妥当?”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
这个问题看似问赏赐,实则是在试探:
1.燕王府如何看待朱标一脉?是怜悯?是亲近?还是避嫌?
2.燕王府如何评价朱高煦此举?是觉得立功了该重赏?还是觉得多管闲事该低调?
3.甚至是在试探燕王府是否有意借此机会,与朱标一脉加深联系?
朱高炽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大脑飞速运转。
重赏?会显得急切,惹人猜疑。
不赏?又显得心虚,或者对皇孙漠不关心。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
“指挥使明鉴!高煦鲁莽,惊扰圣驾在先,虽侥幸制服疯牛,未酿成大祸,但其行为孟浪,岂敢言功?更遑论赏赐!”
他先定性为过失大于功劳,然后继续道:
“皇上慈爱,怜惜允熥殿下姐弟,此乃天家亲情。”
“高煦身为宗室子弟,护佑殿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若因分内之事而受赏,恐惹物议,亦非皇上赏罚公允之道。”
“故——!”
朱高炽拉了个长音,旋即躬身一礼:“臣愚见,此事不宜赏赐。”
“若皇上觉需安抚高煦,不若由臣这个做兄长的,回府后对其严加管教,令其闭门思过,日后更需谨言慎行,方不负皇上天恩!”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朱标子女的关心,又狠狠踩了‘不听话’的弟弟朱高煦一脚,彻底撇清了借此邀功或接近朱标一脉的嫌疑。
这种将姿态放到最低的言行,完全符合一个惶恐不安、只想明哲保身的藩王世子人设。
蒋瓛听完,沉默地看了朱高炽半晌。
前厅里落针可闻,只有朱家兄弟三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良久,蒋瓛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世子之言,本指挥使会一字不落,回禀皇上!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淡淡道:
“近日京城多事,宵小作乱。皇上关怀,请燕王府上下,恪守本分,无旨勿要擅离府邸。以免被奸人所趁,或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软禁!皇爷爷居然软禁了我们!
朱高炽心头一震,但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恭敬领命:
“臣,谨遵圣谕!定当约束府中上下,绝不敢外出半步,累皇上忧心!”
蒋瓛不再多言,微微一拱手,带着锦衣卫转身离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蒋瓛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朱高炽才猛地松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双腿一软,肥胖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向后瘫倒,幸好被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大哥——!”
两兄弟惊呼。
朱高炽脸色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问答,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刀光剑影的战场。
三个问题,三个陷阱,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如履薄冰,才勉强过关。
皇爷爷的猜忌,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直接!
“他他根本不信.”
朱高炽喘着气,声音发颤:“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证据.”
“大哥,现在怎么办?”朱高燧带着哭腔问道。
朱高炽望着蒋瓛离去的方向,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忧虑,喃喃道:
“等父王的指示.或者.等一个能把这祸水彻底引出去的时机”
但那个藏在书房里的铁盒,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让他们的等待,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与此同时。
蒋瓛带着一身寒气,刚走出燕王府大门,翻身上马,正准备回宫复命。
突然!
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得令人心悸。
马上的骑士穿着宫内禁卫的服饰,脸色煞白,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那骑士远远看到蒋瓛,如同看到了救星,声嘶力竭地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