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昏昏欲睡,嘴唇却不合拢,时时刻刻像在吹气。
“娘!您看奶奶!”高保山忧心忡忡地对娘说。
陈明媛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是在吐气呢!等她把阳气吐完了,人也就不行了。”她说。
她开始给婆婆准备寿衣。
高保山因为奶奶受到死亡的威胁而闷闷不乐。因此,他难以面对奶奶以及她那仿佛在静静等候死亡降临的反常顺从。他既感到震惊,又夹杂着深切的同情。
这天,高保山的奶奶正在屋外晒太阳。忽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
她仿佛看见丈夫迎面走来,是他来接她了。于是,她紧紧抱住他。
——多少年了,丈夫还从未这样拥抱过她!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一句简单的话,凝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与深情。她说:
“啊……你来了!”
此刻,她已是回光返照。大家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不会轻易放弃。
陈明媛、高保山、高保学围在她身边,悲伤地流泪。他们是多么希望的哀求能够延长她的生命。
这时,高连根从外面进来了。
“娘,您说什么?”他问。
“连根,刚才我看见了拴柱子,他说他走了。”她说完,忽然笑了。
“奶奶,您笑什么?”高保山问。
“哦!保山,我看见……你小叔……”高保山的奶奶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穿着……军装……”。
她伸出手,仿佛在等一封来信似的。
家里人显然都认为她在说胡话。当她一会儿跟丈夫说话、一会儿跟儿子说话时,更觉得她神经错乱了。陈明媛问丈夫要不要给兄弟打电话。
“别打,等等。”高连根说
老人家终究没能等到小儿子。
死神骤然降临!
刹那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纷纷在她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如同蒙太奇般晃动不停。
一束耀眼的光芒,蓦然笼罩她了!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声音,却在前方不停地呼唤着。
老人家停止了呼吸,缓缓合上双眼。
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痛苦。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存在了——她变成了村南那棵古槐树。春天来临时,这棵百年古槐早已干枯的枝条,竟悄悄吐露了新芽……
人走到生命尽头时,终究要抛下活着的人,让他们在失去自己后继续生活。奶奶的去世令高保山受到的伤害,正如爷爷的死对他造成的伤害。
韩彩霞和母亲高连婷赶来的时候,高保山的奶奶还有意识。她伸出手,一只拉着高保山,一只拉着韩彩霞,就一动不动了!眼角滑落两滴泪水。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