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月季。
“你看,我种的月季花!有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橙的、蓝的、紫的、绿的、黑的,也有复色的。”
雨后使人的空气掠过花丛,吹来阵阵温润的香气,就像女孩儿身上淡淡的气息;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不娇不艳,安安静静地开在院角,把小院子衬得格外温柔,令高保山禁不住地陶醉了。
“你怎么只种月季?”他问。
“我只喜欢月季花。”月月都开,多好呀!
“为什么?”
“月季花四季常开,被称为花中皇后。”
这是女孩儿与高保山第二次深入对话。她记完了日记,破天荒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青春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眼睛,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平平无奇,像是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自己,慢慢浮起一阵欢喜。
忽然,镜中的形象变成了高保山的样子,于是,她禁不住地脸颊发烫,娘在外面喊她,她也听不见了。
“闺女!闺女!”
直到娘走进屋内,她还背对着外面坐在椅子上,偷偷地微笑,哼唱刚学的“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你疯啦!啥时候了,还不睡觉?”娘拍着她的肩膀笑骂。
“哎呀!吓死我了!”女孩儿起身,往外推娘,“出去!出去!人家这就睡。”
想起高保山撞到行人的窘迫模样、挥手笨拙地打苍蝇的笨拙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开始觉得,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冬天来了。
天气预报明天下雪。女孩儿父亲收拾院子。窗玻璃上面蒙着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里面。听见笑声,他以为闺女看书入迷。
“又看书呢?”
“哎。”
“别太晚了!”
“知道。”
女孩儿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
半夜,天上开始飘起雪花。院子里没风,一片寂静。
她打开窗子,坐在窗前,支着胳膊看雪。半梦半醒。如痴如醉。她似乎要这样一直坐到天明!
上午,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高保山喜欢用黑皮笔记本记日记。本子用完,下午他来杂货铺买笔记本。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堆在一起,女孩儿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种黑皮笔记本。她女有点不高兴,当然,更不愿意在高保山的面前丢面子。
“若没有,你随便拿一本就是。”高保山说
“不。我明明记得有的。”
女孩儿弯下腰,又重新一本一本细细地寻找。终于,从一堆笔记本里,她翻出了那种黑皮笔记本。
“哦——”
她长舒一口气,拿着那本笔记本瞧了瞧,随即笑了。一缕头发垂了下来,她轻轻地捋上去,用夹子夹好。
“你记日记?”她问高保山。
“嗯。”高保山问,“你也记日记?”
“没有。我不行的……我肯定什么事也做不好。”
女孩儿脸一红,急忙否认。
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忧郁莫名,高保山虽然同情自己,却并非能够真正地理解自己。
“你可以试试。”
“我不行!”
“你能行。你可以记记一天的生活。”
“我一天有什么好记的?我每天无非都是吃饭、卖货、睡觉。一天是这个样子。一年也是这个样子。”女孩儿低声说道,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可是,我也没什么可想的呀。”
女孩儿又笑了。
“你错了,没有人是没有想法的。有脑子,就有思想。”
“嗯……你这样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女孩儿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记日记。她认为,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自己的秘密,不能够示人。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高保山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地问。
“要做的事多着呢——整理货架、核算账目……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女孩儿捉狭地笑了笑。
“还有进货!”高保山补充道。
“不!不……那倒不关我的事,是我爹负责的。”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
“即使没人来买货的时候也不?”
“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不。”
两个人都没来由地笑了。
其实自从生病后,女孩儿就开始记日记了。没人能聊天,她只能以笔代口,和自己说话。每天晚上她都写到深夜。
女孩儿把笔记本递给高保山后,似乎不经意地提醒:
“你看看笔记本有没有坏?”
高保山手搭在柜台上,摇摇头问:
“你干嘛问这个?”
女孩儿轻轻按了按笔记本:
“你检查检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说:
“不用不用。”
——他在这杂货铺买过好几次东西,从没出过问题;再说,他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让女孩儿看不起。
女孩儿却坚持:
“若是坏了,我给你换。”
高保山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依她的要求,从封面翻到封底细细检查。翻完一遍没发现损坏,便放下说:
“没坏的地方。”
女孩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高保山问:
“多少钱?”
女孩儿答:
“一角二。”
高保山递过五毛钱,女孩儿低头找零。她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像是零钱凑不够,眼角却偷偷瞟着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蓦然看见柜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绣花手绢——一块雪白的手绢,四个角用粉红线绣了四朵桃花,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红线桃花!
高保山弯腰捡起,递给女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