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是高保山的课,他讲“平面镜成像”。学校相关教具不多,他随手将女教师梳妆的镜子、吃饭的小勺、拖拉机的后视镜也都带到教室里去了,没有想到收到奇佳效果。
板书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思路清晰,落实到位;四十分钟的时间,如行云流水。学生听得懂、跟得上、愿意开口;老师讲得清、抓得准、稳得住。课一结束,教室里先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局长,高老师的课讲得咋样?请您多提高贵意见。”校长高辉心中没底。
“何必上穷碧落下黄泉,人才就在身边。”市教育局副局长一挥手,“高校长,我们视导的时间安排变动一下,第四节课的汇报总结我们延后。你去安排一下,第四节课,所有教研员、学校所有教师都来重新听一遍高……”他没有记住高保山的名字。
“高保山。”校长高辉急忙说。
“对,我们重新听一遍高保山老师的这节课。课后,我要亲自点评!”
年后,市教育局推荐优秀教师深造,县里分到五个进修名额。市教育局点名高保山去华东师范大学,其余四人去其他大学。
一年之内,高保山又一次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
“去上海做什么?”爹娘问。
“读书。”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那是中专毕业。”
“这一次读什么?”
“大学。”
“大学是什么?”
“大学是学历。中专之后是专科,专科之后是大学。”
“读中专都需要三年时间,读大学那得多长时间?”
“五年。”
“唉!……”
没想到听到好消息,爹娘非但不高兴,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与故乡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根深蒂固,背井离乡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自己像祖辈一样没有离开过高家庄,他们也要求孩子如此。
“保山,你年底不是要与彩霞结婚吗?上学后,,五年后会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你要是。”
“是。”
“可是,你若是去上海,就难说了。”
“保山结婚,与他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陈明媛问道。
“你想啊,学校有啥规定咱不知道吧?”
“不知道。”
“允不允许结婚,咱不清楚吧?”
“不清楚。”
“若是等到五年之后呢?”
“咋样?”
“有啥变化,咱也没法预料吧?”
“没法预料。”
这样一说,陈明媛也没有主意了。
“保山,你问问彩霞什么意见。”高连根说。
“无论你们如何决定,我和你爹就没意见。”陈明媛说。
韩彩霞给高保山织了一件毛衣。她正在一个人在家打毛线。一听说去五年,她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找魏振福老师。
早上,高保山来约她。她却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声音嘶哑地说道:
“保山哥,你等一等。”
“霞妹,你病了?”高保山担心地问。
“我有点头疼。”
“要不我们改天再去?”
“不用。”
“霞妹,让你为难了。”
“没有。”
“你昨天晚上肯定没有睡好。”
“我只是既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韩彩霞犹豫不决地说道。
“霞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既想去,又不想去。”高保山瞧着韩彩霞惶恐不安的神色,自己也心疼得有些犹豫了。
“去!为什么不去?”魏振福老师目光一沉,嘴角上扬,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做出决定。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等魏振福老师的话说出口,韩彩霞的身体还是一震,就像上一次听到爹决定让哥接班。
于是,高保山用力地握了握韩彩霞的手,担心地说道:
“老师,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魏振福老师问。
“老师,原定年底我和彩霞结婚。”
“结婚不着急。”
“可是俺爹说,如果我去了上海,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不结就不结。”
“老师,我……”
“保山,别犹豫!你若是去了上海,或许会一时后悔;但要是不去上海,你会后悔一辈子!”魏振福老师急切地说道。然后,他转向韩彩霞问道:“彩霞,你说是不?”
“老师,我们听您的。”韩彩霞低下头,小声说道。
魏振福老师一眼就看穿了她眼里的迟疑,原本严肃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声音放轻,柔声对韩彩霞说道:
“这是保山人生非常关键的一步。前几天,有一个机会,我没有同意,但这一次我完全支持他!等他以后情况稳定了,你们再结婚,彩霞,你同意吗?”
韩彩霞点点头:
“老师,我同意。”
放弃了好好的工作,去上海读书,这件事情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想到父母年事已高,弟弟尚且年幼,自己这一走,把他们也都撇下了;于是,高保山又犹豫起来。
“霞妹,要不我不去上海?”
“不!”这时,韩彩霞却仿佛突然也改变了,“那不行!”
刚才她还提心吊胆,怕高保山离开自己;现在,却唯恐他不走了!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耽误高保山的前程!若是那样,不用高保山埋怨,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保山哥,你是不是担心家里?”韩彩霞笑了笑,问道。
“是。”高保山老老实实地承认。
“家里我会过去照顾。”
“那就辛苦你了。”
“你是不是也担心我?”韩彩霞笑了笑,又问道。
“是。”
“你更不用担心我了。我在家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