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一)《鼎空人归》

一眼望不到头。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他们衣服破旧,面黄肌瘦,但眼睛都亮晶晶的,盯着这支北上的队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沈公子!”

接着,喊声连成一片:

“沈公子!带上俺们!”

“俺家男人死在战场上了!俺要跟着你去!给新历开路!”

“算我一个!反正田地早就被烧了,回去也是饿死!”

“还有我!”

人潮开始移动,像溪流汇入大河,慢慢地、坚定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王百夫长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得有多少人?”

“不知道。”沈砚说,“但肯定比咱们营里的人多。”

他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些百姓。

晨风吹起他的青衫,怀里山河鼎的金光映着他年轻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王百夫长觉得这少年不像十七岁,像活了很久很久,看尽了人间悲欢,却还固执地相信着什么。

“各位。”沈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奇迹般地传得很远,“前路艰险,可能会死。”

人群安静下来。

“谢无咎在京城等着。他手里有厄运黑鸦,有一州气运瞬间凋零的手段。跟他斗,九死一生。”

还是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后退。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沈公子……俺们不怕死。”

“为啥?”

“因为现在这样活着,比死还难受。”老头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俺孙子饿死了,儿子战死了,就剩俺一个老棺材瓤子。死之前,俺想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个太平日子,到底长啥样。”

沈砚握紧了缰绳。

掌心的笔杆烫得厉害。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队伍继续北上。

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千把人,到三千,到五千。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后面已经跟了黑压压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有不少老弱妇孺。

但没人抱怨。

中午休息的时候,百姓们自发地把带来的干粮分给士兵。虽然都是些粗粮饼子、咸菜疙瘩,但士兵们接过来,吃得眼眶发热。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把半块糖塞进沈砚手里:“哥哥,给你吃。”

沈砚低头看手心里的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丫丫。”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我爹说,跟着哥哥走,以后就有糖吃了。真的吗?”

“真的。”沈砚把糖还给她,“你自己吃。等到了京城,哥哥给你买一整包的糖,各种味道的。”

“拉钩!”

小手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

沈砚笑了笑,勾住,摇了摇。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跑了。沈砚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觉得怀里山河鼎震了一下。

他低头。

鼎腹里的金色册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春。民愿如潮,气运自生。执笔人当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众生之天下。”

字迹旁边,还浮现出一幅小小的画面——正是刚才他和丫丫拉钩的场景。

沈砚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队伍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漳河边。

河面很宽,水势湍急。唯一的渡口上,横着三艘官船,船上站满了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不是霍斩蛟的龙骧军,也不是地方府兵。

是“奉天摄政王”李烬的人。

王百夫长打马回来,脸色难看:“沈公子,渡口被占了。守将说是奉了摄政王的令,所有北上的人马一律扣查,特别是……特别是您。”

沈砚点点头,并不意外。

李烬不会让他顺利进京的。那自负到极点的节度使,只信自己的拳头,不信什么新历,更不信什么太平。

“对方多少人?”沈砚问。

“船上看得见的,大概五百。但渡口后面的林子里……可能有伏兵。”

“五百加伏兵。”沈砚算了算,“咱们现在能打的,也就八百多士兵。剩下的百姓不能上战场。”

“那咋办?绕路?”

“绕不了。”沈砚摇头,“漳河就这么一个渡口能过大队人马。绕到下一个渡口,得多走七天。七天时间,够谢无咎在京城布置多少个杀局了?”

王百夫长急得直搓手:“那总不能硬闯吧!咱们人虽然多,但百姓不能打啊!真打起来,那就是送死!”

沈砚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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