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可以喝。”
陈默一口气灌了半肚子凉水,用袖子擦擦嘴,继续干。
第二车,第三车。
到第四车时,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手套的指尖部位也开了线。腰像灌了铅,每弯下一次都需要咬牙。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下来的话,今天可能就赚不到住店的钱了。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陈默搬完了第五车,领到第二十五块钱。老头退给他手套押金时,多问了一句:“晚上有地方住吗?”
“还没找。”
“前面路口右转,有家‘大眾旅社’,通铺三块一晚。报我老王的名字,算你两块五。”
陈默道了谢,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弄堂。找到那家旅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旅社门面很小,灯箱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大眾旅社”变成了“大从旅社”。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有个胖女人在打毛线。
“住店?通铺两块五,单间八块。”
“通铺,老王介绍的。”
胖女人抬眼看了看他,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三楼,306。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
房间里有六张双层床,已经住了五个人。空气浑浊,混合着脚臭、汗味和泡面味。陈默找到唯一空着的下铺,把挎包放在枕边。同屋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用热水泡脚,没人说话。
他去水房用冷水擦了擦身体,洗掉衣服上的污渍,拧干后晾在床头。然后回到铺位,从挎包里掏出半块剩下的压缩饼干,就着水龙头接来的凉水,慢慢吃下去。
躺下时,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敲击声。这些声音和家乡夜晚的寂静截然不同,它们不让他安宁,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还在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硬纸板还在。抽出那两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第一张是父母结婚时的黑白照,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扎着麻花辫,两人都拘谨地笑着。第二张是他十岁生日时全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彩色照片,他坐在中间,父母站在两旁,背后是虚假的布景画——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内袋,翻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火车站那幅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八个大字在黑暗的脑海中浮现,每个笔画都闪着红光。
他不知道浦东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城市待多久,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找到活干。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某条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上海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