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最终收在32.40元,比他的买入价高了六毛。
六毛一股,十股六块。
六块钱能干什么?能买十二个肉包子,能看三场电影,能坐三十次公交车,能在亭子间住六天。
而这些,是他半天“赚”来的——虽然只是纸上富贵,还没有真正卖出变现。
他在大厅里又站了十分钟,等心跳慢慢平复,才往二楼走。走到杂物间门口时,他犹豫了。老陆说过一年内不操作,他违背了承诺。但他还是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上海证券报》,手里拿着红笔在圈画。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陆师傅。”陈默站在门口,像个犯错的学生。
“坐。”老陆没抬头。
陈默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背。杂物间里很安静,只有报纸翻页的沙沙声和老陆偶尔写字的细微声响。窗外传来楼下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有节奏地唰,唰,唰。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陆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陈默:“买了?”
陈默一惊:“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老陆指了指他的脸,“新股民都这个表情——兴奋,紧张,坐立不安。老股民脸上是麻木,或者焦虑。不一样。”
陈默低下头:“对不起,我没听您的。我买了十股飞乐音响。”
“多少钱买的?”
“31块8。”
“今天收盘32块4,赚了六块。”老陆平静地说,“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不真实。”陈默老实说,“我早上揉面时算,如果涨到32块,能赚两块。结果赚了六块。这钱来得太快了。”
“快?”老陆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你算算,如果跌到31块,亏八块,来得快不快?”
陈默愣住了。
“只想着赚钱快,不想着亏钱也快,这是新股民第一个毛病。”老陆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纸另一版,“你买的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卖了吗?”
“没有。”
“为什么买?”
“想……想试试,感受一下。”
“感受完了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陆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递给他:“来,算笔账。”
陈默接过计算器。
“你成本318块5,今天收盘市值324块,浮盈5块5。但如果你现在卖出,要交佣金,印花税,实际能拿到手的利润不到5块。对吗?”
陈默按计算器:324元卖出,佣金按千分之三算是0.972元,印花税千分之三也是0.972元,净得322.056元,减去成本318.5元,实际利润3.556元。
不是五块五,是三块五毛六。
“少了一半。”他喃喃道。
“对,交易成本。”老陆说,“这还是行情好的时候。如果行情不好,你急着卖,可能还要低挂价格才能成交,亏损更大。”
陈默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刚才的兴奋消退了一半。
“还有,”老陆继续说,“你今天赚的这六块——不对,三块五——是因为你运气好,赶上了大盘涨。如果明天大盘跌,你可能就亏了。所以这钱不是你的能力赚的,是市场赏的。市场能赏你,也能收回去。”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报纸,财经版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那些起伏的线条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友好,更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陆师傅,您生气了吗?”他小声问。
老陆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生气?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告诉你,这条路是什么样的。有人走在平坦大路上,有人走在独木桥上。你选了什么路,就要承担什么风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灰墙:“我儿子当年第一次赚钱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他赚得比你多,一天赚了五十块,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觉得发现了新大陆,从此不用上班了。”
陈默屏住呼吸。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亏了五百块,不服气,借钱翻本。再后来,亏了五千块。”老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最后欠了两万块的债,那时候的两万块,能在上海买间亭子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
“那您为什么还教我?”陈默问。
“因为我儿子失败,不是股市的错,是他自己的错。”老陆转过身,“他没学会游泳就跳进了深水区,没看懂地图就进了丛林。我想教你的,是怎么游泳,怎么看地图。至于你跳不跳,进不进,那是你的选择。”
他走回桌前,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陈默:“这是《股市入门知识》,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我买的。你拿去看,前三章讲交易规则和风险,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陈默接过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已经褪色,书名是手写体。他翻开,里面是油印的文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再来。”
陈默站起来,拿着书,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师傅。”
走出杂物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陈默慢慢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空荡荡,清洁工在拖最后一块地面。
他走出营业部,站在路边。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黄昏特有的气味——煤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