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杠杆上。”老陆继续说,“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懂了。懂一点,就以为能掌控。但实际上,没有人能真正掌控市场。你觉得自己看准了,满仓满融杀进去,然后……”
他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陈默沉默。他想起马老板下楼时的眼神。那个茫然的眼神背后,是不是也有过无数个“我觉得”“我认为”“我判断”?是不是也曾经看着K线图,信心满满地对别人说“这次不一样”?
然后,就真的不一样了——不一样地消失了。
“小陈,”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记住今天。记住这张空椅子。以后无论你赚多少钱,多成功,多自信,都要回来看看这个位置。问问自己:我离这张椅子有多远?”
陈默点头。他会记住的。刻在骨头里。
“还有,”老陆说,“去看看赵建国。”
“建国?他怎么了?”
“他老婆昨天出院了。”老陆说,“手术很成功,但花光了所有积蓄。他现在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去码头卸货。一天干十六个小时。”
陈默心脏一紧。他很久没联系赵建国了,只知道他妻子住院,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去找他,”老陆说,“看看不加杠杆的人,亏光了会怎么样。看看真实的世界里,股市的亏损会变成什么。”
说完,老陆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地面。扫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烟头都不放过。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老陆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老陆今天特别多话。平时惜字如金的老人,今天说了这么多。为什么?
因为马老板的离开,触动了他什么?还是因为他预感到,这只是开始,会有更多人倒下,而他想在还能说的时候,多说几句?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在1048.76点,跌幅3.2%。又创新低。
但今天,这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陈默关掉电脑,走出营业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五月的上海,梧桐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营业部的大楼。三楼的那扇窗户,拉着百叶窗,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301房间靠窗的那张椅子,已经空了。
永远空了。
他转身,朝赵建国工作的工地走去。
工地在外滩附近,一个商业大厦的项目。陈默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工地还没下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在一堆水泥袋后面找到了赵建国。
赵建国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正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扛一根钢管。钢管很重,三个人都弯着腰,一步步挪动。赵建国在最后面,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
陈默没有喊他,就站在那里看。
钢管终于挪到位置,三个人放下,大口喘气。赵建国摘掉安全帽,用袖子擦汗。转头时,他看见了陈默。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赵建国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小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默说,“嫂子怎么样了?”
“出院了。”赵建国挤出一个笑容,“命保住了,钱花光了。不过人活着就好,钱可以再赚。”
他说得很轻松,但陈默看到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
“你现在……一天干多久?”
“工地六点到六点,十二个小时。晚上七点到十二点,去码头卸货。”赵建国说,“还好,年轻,扛得住。”
一天十八个小时。陈默算了一下。工地的工资,一天大概十五块;码头夜班,十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不吃不喝干一年,九千块。
而他亏掉的钱,是二十多万。
赵建国亏掉的钱,是八万多。
要像这样干十年,才能赚回来。
“后悔吗?”陈默问。
赵建国想了想,摇头:“后悔有用吗?没用。只能往前看。”他点了支烟——最便宜的大前门,“其实想想,也不是坏事。以前在股市里,总觉得钱来得容易,一个涨停就是一个月工资。现在才知道,钱是真的一分一分挣的。搬一天砖,十五块,手磨破了,腰累断了,就十五块。实实在在。”
他吐出一口烟:“这样也好,踏实。”
陈默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股票交易员的手了,布满老茧,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有几处破了,贴着创可贴。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现在养活着一家人。
“你还会回去吗?”陈默问,“等有钱了,还会炒股吗?”
赵建国笑了,笑得很苦涩:“不知道。也许吧。但就算回去,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不会再借钱,不会满仓,不会以为自己是股神。”他看着陈默,“你知道吗?我现在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以前在营业部的日子。想我为什么要全仓杀进去,为什么要听那些消息,为什么不止损。想明白了,都是贪。总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
他没说下去。
但陈默懂了。
贪。一个字,概括了所有悲剧。
马老板贪,加了三倍杠杆,想赚快钱,结果爆仓。
赵建国贪,全仓追高,想一把翻本,结果深套。
他自己呢?他也贪。贪那可能出现的反弹,贪那不肯认输的骄傲,结果越陷越深。
贪是人性。但市场专杀人性。
“我要去干活了。”赵建国掐灭烟头,“晚上还要去码头。小陈,你保重。股市……小心点。”
陈默点点头,看着赵建国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