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万,盈利二十一万。
但如果失败呢?如果消息是假的,或者虽然真但市场不买账呢?
他假设最坏情况:股价跌到七块,他的六万股市值四十二万,亏损九万元,亏损率17.6%。超过军规第一条“单笔亏损不超过总资金2%”的八倍。
但徐大海说“风险我都控制好了”。
真的能控制好吗?市场有自己的脾气,再精密的计划也可能出意外。1993年1558点崩塌时,多少大户以为自己能控制风险,最后血本无归?
陈默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老陆。
如果是老陆,会怎么做?
几乎可以肯定,老陆会拒绝。不是基于法律判断——老陆很少谈法律,他谈的是“道”。他会说,这不是投资,是投机;不是赚企业成长的钱,是赚信息不对称的钱;不是正路,是邪路。
陈默甚至能想象老陆说话时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失望。
“当你以为在和庄家共舞时,你只是他编舞中的一个动作。”
这是老陆在教他识别庄股时说的话。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懂了。在徐大海的剧本里,他确实只是一个动作——买入的动作,持有的动作,最后卖出的动作。看似自主,实则每一步都被设计好了。
而设计者随时可以修改剧本。
如果徐大海提前出货呢?如果徐大海的成本比他低很多呢?如果徐大海的“消息来源”根本不可靠呢?
陈默不是没有怀疑。这段时间他观察徐大海,发现几个疑点:第一,徐大海太“大方”了,这种大方不像生意人;第二,徐大海的客户经理张伟民对他的态度近乎谄媚,这不正常;第三,徐大海经常在营业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让人听见。
但怀疑归怀疑,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二十一万元。一个半月。
他打开账本,翻看自己的交易记录。从1992年入市到现在,三年时间,总盈利三十七万元。平均每年十二万,月均一万。而徐大海的提案,一个半月就能赚到他两年的利润。
这种对比太残酷了。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稀疏,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远处的外滩建筑只剩下轮廓,像巨兽蹲伏在黄浦江边。
他点了一支烟——不是徐大海的雪茄,是他常抽的大前门。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
如果参与,他违背的是什么?
首先是《交易军规》。军规第一条的本质是控制单笔交易的风险暴露,而满仓一只股票,还是基于内幕消息的股票,显然违反了这一条的精神。
其次是自己的原则。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做“干净”的交易,赚“明白”的钱。技术分析虽然也有不确定性,但至少是基于公开信息。而内幕交易,赚的是信息不对称的钱,是割韭菜的钱。
最后是老陆的期望。老陆教他技术,教他纪律,教他看透市场本质,不是为了让他成为徐大海那样的人。
但是……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烟。
但是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徐大海说得对,信息优势是股市获利的重要来源。那些机构、大户,哪个没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完全公平的市场不存在。某种程度上,他之前通过技术分析发现的“重庆实业”异动,不也是一种信息优势吗——他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资金进场的痕迹。
区别在于,那个信息是他自己发现的,而这个是别人喂给他的。
还有,如果真的拒绝了徐大海,会有什么后果?
徐大海是营业部的重要客户,和经理张伟民关系密切。如果得罪了他,自己在中户室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徐大海这种人,面子上热情豪爽,骨子里可能睚眦必报。这次拒绝,等于关上了一条重要的关系通道。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一个测试。徐大海在测试他,看他是不是“自己人”,能不能“共事”。如果通过测试,未来可能有更多机会;如果通不过,他可能永远被排除在那个圈子之外。
在股市这个江湖里,关系有时候比技术更重要。
烟烧到了手指,陈默惊醒,掐灭烟头。
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三样东西。军规、文件、计算公式。它们代表着三条路:纪律的道路,捷径的道路,以及……妥协的道路?
他忽然想起父亲。
矿难发生前一个月,父亲和几个工友私下商量,想承包一个小矿井。那口井地质条件复杂,有瓦斯风险,但煤质好,如果能开出来,每人能分好几万——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母亲坚决反对,说太危险。父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他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用“再想想”赢得了时间,去实地看了那口井,找了懂行的人咨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风险确实太大。他拒绝了,工友们骂他胆小,但两个月后,那口井真的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三个人。
“再想想”,有时候不是懦弱,是智慧。
陈默拿起钢笔,在《交易军规》的空白页上写下:
1995年3月28日
事件:徐大海邀约参与“四川电器”操作,承诺50%收益
分析:
1. 机会:高概率、高收益
2. 风险:法律风险、道德风险、徐大海信用风险
3. 军规冲突:违反单笔风险控制原则
4. 个人原则冲突:内幕信息交易
5. 关系考量:拒绝可能得罪徐,影响营业部处境
6. 老陆教诲:勿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