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工位的人再做另一个动作。每个人只做几个简单的动作,但重复成千上万次。
“这是显像管组装线。”小李在陈默耳边大声说,因为噪音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从玻璃壳进来,到成品出去,一共三十七个工位。”
陈默看着那条缓缓移动的流水线。玻璃壳是漏斗状的,很大,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运着。他看到有人用毛刷清理内壁,有人安装电子枪,有人抽真空,有人封口。每一个环节都有质检员拿着放大镜检查,不合格的放到旁边的红色塑料筐里。
“那些是废品?”陈默指着红筐。
“次品。”小李纠正,“能返修的就返修,不能的就报废。”
“多吗?”
小李犹豫了一下:“比以前多。原材料质量不太稳定。”
陈默想起财报上的“存货跌价准备”科目。如果次品率上升,这些堆在仓库里的成品和半成品,可能就要计提减值了。
他们沿着生产线往前走。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工位是空的。
“这里没人?”他问。
“请假了。”小李说,“最近活不多,有些人请假去找临时工做。”
“订单……不多?”
小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走到生产线尽头,成品区。这里整齐地码放着包装好的显像管,纸箱上印着“VACUUM ELECTRONICS”的英文标识和型号。陈默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两三百箱。
“这些是等发货的?”他问。
“嗯。”小李说,“不过……堆了快一个月了。”
“为什么?”
“客户说资金紧张,让缓缓。”小李压低声音,“其实咱们厂也一样,供应商天天来催款,财务科的门都快被敲破了。”
陈默心里一沉。这解释了为什么应收账款那么高——货发了,钱没收回来。
离开二车间,他们去了原材料仓库。
仓库更大,一眼望不到头。货架上堆着各种东西:玻璃壳、金属件、电子元件、包装材料。有些货架是满的,有些是半满的,最里面的几排几乎全空。
“存货周转率。”陈默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老陆教过:存货周转率=营业成本/平均存货。周转率越低,说明存货积压越严重,占用的资金越多。
眼前这些堆成山的原材料和成品,就是财报上“存货”科目的实物形态。而它们正在静静地贬值——电子行业技术更新快,今天的畅销品,三个月后可能就过时了。
“去工人休息区看看?”小李问。
“好。”
工人休息区在厂房侧面,是一排平房。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二十几个工人正在休息,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打扑克。看到小李带人进来,大家都转过头。
“李技术员,这谁啊?”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疤的工人问。
“科长的侄子,来参观的。”小李说。
工人们“哦”了一声,继续各忙各的。但陈默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疲惫的漠然。
“师傅,忙吗现在?”陈默鼓起勇气,问那个脸上有疤的工人。
“忙什么忙。”工人弹了弹烟灰,“生产线开一半,上一天休一天。”
“为什么?”
“没订单呗。”另一个年轻工人插话,“厂里说是‘调整生产节奏’,其实就是没活干。上个月只发了半个月工资,这个月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陈默想起财报上的“应付职工薪酬”。如果工资都发不出,这个负债科目一定在快速增长。
“那……你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疤脸工人苦笑,“有门路的找兼职,没门路的等着。听说隔壁电视机厂在招临时工,一天十块钱,比在这儿闲着强。”
休息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抽烟的声音,和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工人,这些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几千次同样动作的人,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希望和焦虑,最终都会变成财报上的数字——营业收入、营业成本、应付职工薪酬、净利润。
而这些数字,又会变成K线图上的一个点。
一个他曾经只看图形、不问缘由就买入或卖出的点。
“走吧。”小李轻声说。
他们离开休息区,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陈默心里却有些冷。
“小李,你在厂里做什么工作?”他问。
“我是技术科的,负责设备维护。”小李说,“不过我打算下个月辞职了。”
“为什么?”
“看不到希望。”年轻人看着远处的厂房,眼神迷茫,“厂子老了,设备老了,产品也老了。现在国外都是液晶显示,咱们还在做显像管。技术科想引进新生产线,报告打了三年,没批下来。钱都去哪了?不知道。”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陆师傅说你是做投资的。你说,这样的厂,值得投资吗?”
陈默被问住了。
值不值得?如果只看K线图,真空电子股价从1993年的15块跌到现在的4块,已经跌去四分之三,从技术分析角度看,可能超跌反弹。如果只看市盈率,现在不到10倍,看起来很“便宜”。
但当你走进工厂,看到空置的生产线,听到工人的抱怨,摸到积灰的库存——你还会觉得“便宜”吗?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
小李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我也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我是老板,我不会把钱投到这里。”
参观结束前,王科长把陈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