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人人都在谈论政策动向、庄家动向、资金动向,没人关心公司的存货周转率、应收账款账龄、自由现金流。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比谁消息灵通,比谁跑得快,比谁更会看图——那么这个游戏最终会变成零和博弈,甚至是负和博弈(扣除交易费用后)。因为没有人创造价值,所有人都在争夺别人口袋里的钱。
老陆让他看财报,是不是在暗示:也许存在另一个维度?一个基于公司真实价值的维度?
“我去找老陆。”陈默站起身,把报表收进文件夹。
“又去?”赵建国叹气,“行吧,你去。不过小陈,听哥一句劝:别钻牛角尖。咱们小散户,能在市场里喝口汤就不错了,你还真想吃牛排?”
陈默没回答,抱着文件夹走出中户室。
走廊里更冷了。暖气管道坏了三天,物业说配件要从天津调,下周才能修好。几个散户挤在楼梯口抽烟,跺着脚取暖,嘴里骂着天气,骂着行情,骂着狗庄。
陈默走到杂物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老陆正坐在那张旧书桌前,面前也摊着几张报表。不同的是,他看的是香港上市公司的年报——陈默瞥见了封面上的英文:HSBC,汇丰银行。
“陆师傅。”
老陆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文件夹,点点头:“遇到问题了?”
“很多问题。”陈默在老陆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我看了三天,越看越糊涂。”
“哪里糊涂?”
“哪里都糊涂。”陈默抽出四川长虹1994年的三张表,“利润表说赚了7.1亿,现金流量表说经营现金流只有3.2亿。资产负债表上,应收账款从5.8亿涨到11.3亿,存货从8.2亿涨到14.7亿。我不明白,如果一家公司赚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收不回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货压在仓库?”
老陆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没看报表,而是看着陈默:“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要是做了好吃的,母亲会怎么说?”
陈默一愣:“什么?”
“比如说,炖了一锅红烧肉。”老陆缓缓说,“母亲会说:‘这肉真好,五花三层。’这是利润表——告诉你东西有多好,多诱人。”
“然后她会说:‘这锅是铁锅,灶是砖灶,柴火够烧两个时辰。’这是资产负债表——告诉你家底有多厚,工具够不够。”
“最后她会说:‘火候要掌握好,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炖,最后收汁。’这是现金流量表——告诉你过程怎么控制,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加水。”
陈默若有所思。
“三张表,就像炖一锅肉的三重奏。”老陆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利润表是结果,香不香,肥不肥。资产负债表是条件,锅够不够大,柴够不够干。现金流量表是过程,火候对不对,汁收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指向陈默面前的利润表:“现在,你觉得这锅肉香不香?”
“香。”陈默说,“净利润7.1亿,增长69%,很香。”
“再看看资产负债表,锅和柴够不够?”
陈默看向资产负债表。总资产85.3亿,负债53.6亿,资产负债率62.8%。他不知道这个比例算高还是算低。
“资产负债率超过60%,意味着每100元资产里,有62元是借来的。”老陆说,“高负债经营,就像用小锅炖大肉——锅小肉多,容易溢出来,或者炖不烂。”
“那……现金流量表呢?火候怎么样?”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陈默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净利润7.1亿。
第二个圈:经营现金流3.2亿。
第三个圈:应收账款增加5.5亿 + 存货增加6.5亿 = 12亿。
“看明白了吗?”老陆问。
陈默盯着那三个圈,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净利润7.1亿,经营现金流3.2亿,中间差了3.9亿。而这3.9亿,加上经营现金流的3.2亿,正好约等于应收账款和存货增加的12亿(实际上还有其他项目影响,但大致如此)。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有些涩,“公司账上赚的7.1亿,实际上大部分没有变成现金,而是变成了……欠条和库存?”
“对。”老陆的铅笔在“应收账款”和“存货”两个词上重重画了两道线,“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利润可能只是纸上富贵,现金流才是生存的血液。”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四川长虹的销售员拼命推销,把电视机卖给全国各地的经销商。经销商说:‘货我先拿走,钱三个月后给。’公司账上记了一笔收入,一笔利润。但实际上,钱没到账,到账的是一堆应收账款。”
“然后呢?”陈默问。
“然后公司要继续生产啊。生产要买原材料,要给工人发工资,要付水电费——这些都要现金。现金从哪来?要么是以前攒的,要么是借的。”老陆指向现金流量表的“筹资活动现金流”,“你看这里,1994年筹资活动现金流净额2.3亿,说明公司借了钱。”
“借钱来维持经营?”
“对。”老陆点头,“用借来的钱,生产更多的电视机,卖给经销商,产生更多的应收账款。循环往复,只要经销商还能打白条,这个游戏就能玩下去。”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