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香放下茶杯。
“为什么?”
周远攥着纸杯,指节泛白。
“评估报告出来那天,我看了网上那些骂林老师的评论。”他说,“有一句我一直忘不掉——‘原谅她是公司的格局,但她晚上睡得着吗?’”
他停顿。
“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
九里香没有说话。
“我大一那年,”周远的声音很轻,“在某个黑客论坛,下载过一份泄露的电商用户数据。整整五十万条,姓名、电话、地址、购买记录。我没用那些数据做过什么,只是存着,觉得‘有总比没有强’。”
他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去年入职培训,姚老师讲数据伦理。他说,技术是中立的,但技术人不是。中立不中立,不看你用技术做了什么,看你面对不该拿的东西时,手有没有伸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的伸过。”
九里香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远,”她说,“你知道林晚那本笔记本吗?”
周远点头。
“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她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姓名栏被划掉,旁边用红笔写了那行字。”
九里香顿了顿。
“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周远抬起头。
“她把那段过去写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是等着人来审判,是告诉自己,这条路走错了,再也不要走第二次。”
九里香看着他的眼睛。
“你大一那年存的那些数据,后来呢?”
周远说:“入职培训第三天,我删了。粉碎文件,清空回收站,把硬盘格式化了三遍。”
“删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远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说,“如果那些数据里有我妈妈的电话、我妹妹的学校地址,我希望拿到它们的人,也舍得按删除键。”
九里香没有再说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技术部下个季度要启动一个叫‘数字遗骸’的公益项目——帮助数据泄露受害者清理网上残留的个人信息。姚厚朴是发起人,他需要人手。”
周远看着那份文件夹,很久没有动。
“九总,”他问,“我还可以在技术部吗?”
九里香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是她年初从家里分株带来的。新叶刚长齐,绿茸茸的,在秋日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周远,”她说,“你对‘成长’的定义是什么?”
周远想了想。
“变成更厉害的人。”
九里香摇摇头。
“我对‘成长’的定义是:有一天,你看着自己过去犯过的错,不再急着删除它、否定它、假装它没发生过。而是承认它,接受它,把它变成下次不做错的理由。”
她把薄荷盆转了个方向,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这就是人力资源的工作。”她说,“不是筛选没有裂缝的完人,是帮助每一个带着裂缝的人,学会带着裂缝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周远低下头。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那份“数字遗骸”的文件夹,收进了自己的书包。
那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晚上八点半,十六楼只剩几盏工位灯还亮着。
姚厚朴在调试一段明天要上线的补丁。姚浮萍刚结束一场国际电话会议,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曹辛夷从欧洲传回消息,合同进入最后审核阶段。
林晚还在工位上。
她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握了很久,只写下一行日期。
有人在她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
“这么晚还不走?”龙胆草的声音。
“等一个审计任务跑完。”林晚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龙胆草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手里拿着两罐苏打饼干——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包装换了新设计,成分表一栏写着“减盐配方”。
他把一罐放在她手边。
林晚看着那罐饼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这个牌子?”
龙胆草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秋夜的城市灯光铺成一片星海,有航班闪着尾灯缓缓掠过天际。
“我妈以前胃也不好。”他说,“家里常备苏打饼干。”
林晚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其实不治胃病,就是能垫一垫。”
龙胆草顿了顿。
“但有人胃疼的时候,垫一垫也是好的。”
林晚低头看着那罐饼干。
封口膜没有拆,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茶水间的灯亮着,曹辛夷递来胃药,姚浮萍路过时放下加班餐,龙胆草不知什么时候在角落放了盒饼干。
她那时以为那是试探,是监视,是公司怕她猝死担责任。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
有些人递来的东西,不需要鉴别成分。
你只需要接住。
“那个权限标记,”林晚忽然开口,“姚浮萍挂的那个。”
龙胆草看着她。
“你一直知道?”
林晚摇头。
“今天才知道。”她说,“施特劳斯博士问姚浮萍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她顿了顿。
“姚浮萍说,那个标记挂在那里,不是为了限制我,是为了提醒她自己。”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五年了。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龙胆草没有说话。
窗外又有一架航班经过,尾灯在夜空中明明灭灭。
“她不是原谅你。”龙胆草说,“她只是选择相信,错误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林晚望着窗外。
“她是对的。”
“什么?”
林晚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