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宅子,大武境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宅子的主人姓李,此刻正跪在正厅冰凉光滑的砖地上。
他是个中年男人,锦衣华服,面料是上好的苏绣,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可这些,都掩不住他脸上的激动,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面前,站着个老道士。
道士很干净。
道袍是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纤尘不染。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别着。
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清澈了,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道长!”
李老爷的声音带着哽咽,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多谢道长!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老道士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对方行此大礼。
他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李老爷肩上,微微一托。
李老爷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便站了起来。
“李老爷言重了。”
老道士的声音平和舒缓,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
“一切都是缘法。”
“令郎命不该绝,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略尽绵力。如此大礼,折煞贫道了。”
李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水却还是止不住。他颤声道:
“道长,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就守着这么一根独苗苗。”
“两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伤了脑袋,就这么昏睡不醒……请遍了名医,用尽了方子,都说……都说没指望了。”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轻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是您……是道长您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恩情……我李家倾家荡产,也无以为报啊!”
老道士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义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悲悯,有洞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爷,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贫道云游至此,并非偶然。与李老爷,与令郎,实有极深的缘法纠缠。”
“若非此缘,贫道也不会登门叨扰,行这逆天改命之事。”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爷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疴尽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卧,延续李家香火。”
“此间事了,贫道……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老爷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道长请讲!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这项上人头,李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话说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摆了摆手:
“李老爷言重了。并非什么为难之事。”
他微微侧身,抬起那双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墙壁、层叠的院落,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贫道有一弟子。”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缓,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天资卓绝,心性纯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时日,遭了劫数,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爷,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
“贫道云游四方,曾观山川地势。李老爷祖上所选阴宅,风水极佳,藏风聚气,福泽绵长,乃难得的吉壤。”
“贫道斗胆,想将我这苦命的徒儿……葬入李家祖坟之侧,受些香火,沾些福荫,也好让他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不知李老爷……可否应允?”
葬入……李家祖坟?
李老爷愣住了。
祖坟,是一个家族最根本、最神圣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脉先人,讲究的是血脉纯正,福泽后人。
让一个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边,那也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
传扬出去,族中长辈、乡里乡亲,怕是要戳断脊梁骨。
他脸色微微一沉,显出几分郑重和为难。
但目光触及老道士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再想到内室里刚刚恢复生机的儿子……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让他觉得,任何犹豫和推脱,都是忘恩负义。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沉声道:
“若无道长,我李家香火已断,祖宗祠堂再无祭祀,祖坟再好,也不过是片荒冢!”
“道长既然开口,此事……李某应下了!”
“定会选一处向阳安稳之地,好生安葬道长的爱徒!”
老道士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变得温和而满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爷一番,忽然又道:
“一个外人,无名无分,葬入李家祖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传扬出去,于李老爷名声有碍,于李家清誉也有损。”
“贫道倒有一法,可两全其美。”
李老爷抬头:“道长请讲。”
老道士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
“若李老爷不嫌弃……贫道愿做个媒,让我这弟子,入赘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个李家人。葬入祖坟,祭祀香火,便都顺理成章了。”
入赘?
李老爷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
“道长恩德,李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只是这入赘一事……”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李家世代单传,一脉相承,生的都是儿子。
他这一代,就一个刚刚救醒的独子。
没有女儿,何来入赘?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