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林府侧门前时,天边的日头已经沉得差不多了,黄昏的暮气裹着秋日的凉,漫了满街。
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可林府那两扇黑漆正门关得死紧,连个守门的小厮都不见踪影,倒是侧门开了道窄缝,跟个闹脾气似的,不情不愿地咧着口。
“林姑娘,到地方了。”
驾车的是镇北王府的护卫,一张脸冷硬得没半点表情,跳下车辕撩开车帘的动作,刻板得像个上了弦的木偶。
林薇——往后该好好叫林清婉了——扶着车厢壁慢慢下车,腿还是软的,却比在王府那会儿松快了些。左手腕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着暖,像揣了个温温的小暖炉,一丝丝把四肢百骸里的冷意都驱散了些。
她抬眼瞅了瞅府上门楣,那块“户部侍郎林府”的牌匾在暮色里蒙着层灰,泛着黯淡的光。这地方说是她的家,她住了十七年,可翻遍记忆,除了早逝的生母苏氏留的那点模糊的暖,剩下的全是凉冰冰的影子:父亲林正元永远失望的眼神,继母柳氏温声软语里藏的针,庶妹柳如烟甜腻笑脸上裹的毒。
“大小姐回来了?”
侧门里探出来半张干瘦的脸,是门房老吴,五十来岁的人,眼睛倒亮,滴溜溜扫过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嘴角撇了撇,语气敷衍得很,“从后门进吧,正门那边……不方便。”
连个尊称都省了,倒把趋炎附势刻进骨子里了。
林薇没吭声,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老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这大小姐的眼神,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见了人,头埋得快抵着胸口,说话声比蚊子哼还小,看人都不敢正眼瞧,可现在,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秋日里的湖水,看着平静,却让人莫名发慌。
“怎么?”林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堂堂侍郎府嫡女,回自己的家,还要走后门?”
老吴一下被噎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挤不出话。
“这、这是夫人的吩咐……”他嗫嚅着,总算找着个由头。
“哪个夫人?”林薇追问,眼神冷了几分,“我母亲苏氏已逝十九年,如今这府里,哪来的什么夫人?”
老吴的脸“唰”地白了。
大晟朝最看重嫡庶尊卑,柳氏不过是父亲的续弦,按规矩,顶多叫声“继室”或是“柳姨娘”,这些年府里上下喊惯了“夫人”,林正元从没管过,倒让这女人登堂入室,占了生母的位置。
“是、是柳姨娘……”老吴忙改口,额头都冒了细汗。
林薇懒得再跟他掰扯,抬脚就往正门走。
“大小姐!使不得啊——”
老吴想拦,却被她一个眼刀钉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半分动不了。
林薇走到正门前,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声音不算大,却在空旷的街巷里荡开,撞得墙根都隐隐发响。
门内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林薇非但不恼,反倒勾了勾唇角笑了。她抬高了声音,故意让巷子两边探头探脑的邻居都能听见:“父亲!女儿清婉回来了!镇北王府已与女儿和离,特送女儿归家——还请父亲开门!”
巷子里顿时传来一片隐约的吸气声。
和离?
不是被镇北王府当众退婚了?怎么成和离了?
老吴的脸绿得跟街边的苦艾似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吱呀——”
正门终于开了,磨磨蹭蹭的,满是不情愿。
开门的不是小厮,是个穿水绿襦裙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瞧着总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无辜,正是柳如烟。
“姐姐……”柳如烟一看见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哽咽咽的,听着委屈极了,“你、你受苦了……”说着就伸手要拉她的手,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把她护在怀里。
林薇往后退了半步,轻飘飘避开了她的手。
柳如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泪珠掉得更凶了,抽抽搭搭道:“姐姐是在怪我吗?都是我不好,今早不该给姐姐喝那碗莲子羹……定是那羹太甜,让姐姐身子不舒服,才在王府失了态……”
好一招以退为进。
先坐实了她在王府“失了态”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显得自己心地善良,又暗戳戳坐实了她登不上台面的事实。
若是从前的林清婉,怕是早就慌了,忙不迭摆手说“不怪妹妹”,稀里糊涂就把这事儿圆过去,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可她不是从前的林清婉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林薇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巷子里的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今早的莲子羹,我一口没喝。”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哭腔都顿了半拍。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林薇一字一顿,目光直直看着她,“今早那碗莲子羹,我一闻味道就不对,便没敢喝。原想着顾着妹妹的一片心意,不想当面点破。谁知上了花轿后,还是头晕目眩的——现在想来,怕是轿子里点的香,有什么问题。”
巷子里瞬间静了,连风都似停了,只剩几声蝉鸣,凄凄切切的。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冤枉?”林薇笑了,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冷飕飕的,“妹妹急什么?我又没说是你下的药。也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也许是轿夫被人收买了——总之,这事儿蹊跷得很,总得报官,好好查一查才是。”
报官?!
柳如烟腿一软,险些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