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粗鄙愚钝”四个字会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身上,这辈子都洗不掉,成为她永远的标签。
第二,娘家无靠。父亲林正元今日连面都不露,摆明了是想放弃她这个女儿。继母柳氏恨她入骨,庶妹柳如烟步步紧逼,她回府之后,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甚于此的羞辱与算计。
第三,前路断绝。被镇北王府退婚的女子,在大晟朝,无人敢娶。她的余生,要么被送进尼姑庵,青灯古佛伴一生;要么被家族随便配给一个老鳏夫,或是家道中落的庶子,在磋磨中度过余生。
第四,药效未退。她此刻四肢发软,头晕目眩,连站着都要靠着一股气撑着,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第五,孤立无援。满堂宾客,皆是趋炎附势之辈,无一人会为她这个失势的林家大小姐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怎么办?
跪下哭求?像原主可能做的那样,扯着萧景琰的衣角,卑微地哀求,“我改,我什么都改,求世子不要退婚”?
还是当场晕厥,逃避这一切,让自己更狼狈?
不。
林薇缓缓抬起头,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眼底骤然燃起的光。
她能感觉到,萧景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审视。
一种冰冷的、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审视,仿佛她只是一件不合用、需要被处理掉的旧物。
心底深处,属于电竞冠军“薇神”的那股火,“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她林薇,十六岁踏入职业赛场,十九岁带队拿下全球总冠军,二十一岁三冠封神,成为电竞圈的传奇。全球总决赛的赛场上,她经历过多少次绝境翻盘?多少次丝血反杀?对手的嘲讽,观众的嘘声,解说的唱衰,她什么时候怕过?
不过是换了一个赛场,换了一套游戏规则而已。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两个字。
“世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汤药的药效,带着几分沙哑干涩,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满堂的喧哗,在瞬间骤停。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林大小姐……竟然说话了?她不是该哭天抢地,不是该吓得晕厥过去吗?
萧景琰敲着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语速平缓得可怕,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念诵不容更改的律法,“世子要退婚,民女不敢置喙。但依《大晟律·婚约篇》第七条:‘无故退婚者,需补偿对方名节及青春损耗。’世子今日当众退婚,直言民女粗鄙愚钝,损我名节,毁我前程——这补偿,该如何算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红衣女子,有几个宾客手里的茶盏、扇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只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蠢笨如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林家大小姐吗?!
萧景琰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散漫的姿态收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探究取代。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刮过她全身的每一寸,想要看透这副躯壳里,到底藏着什么。
“补偿?”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物,“你想要什么补偿?”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抬起右手,开始一根根掰动手指,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第一,名节损失银。世子当众宣称民女‘粗鄙愚钝’,此言一出,天下皆知,民女从此在京城难以立世,此为一损。”
“第二,青春损耗银。民女十七年华,自三岁与世子定下婚约,蹉跎至今,本可另择良配,却因这婚约耽误,如今被退,年华已逝,再难寻良缘,此为二损。”
“第三,心神损伤银。今日之辱,令民女惊惧交加,恐成心疾,日后需长期请医调养,耗费颇多,此为三损。”
“第四,前程断绝之损。被王府退婚,民女此生难再许良人,前路尽毁,此为四损。”
“第五……”
她一条一条数下去,整整十条。
每一条都紧扣《大晟律》的相关条款,逻辑严密得像是刑部老吏写就的诉状,虽有些说法听着新奇,却字字句句都在理上,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你毁了我的人生,便要赔。
赔到让我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有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身边人听见,“这胃口……也太大了!”
五千两现银,两处百亩以上的良田庄院,三间京城闹市的铺面。
这几乎是京城一个中等官员倾尽一生的积蓄,她竟敢狮子大开口,向镇北王世子要这些!
萧景琰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姑娘。”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你可知,若是本世子不答应,你今日连这镇北王府的门,都出不去?”
赤裸裸的威胁。
带着镇北王世子的权势与底气,冰冷而霸道。
但林薇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试探。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