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腿替她扛过碎石、挡过流矢、从矿洞里爬出来。
它累了,但它还在。
她也会回来。
一定。
“不改。” 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
林薇抬起头。
“婚期不改。”
“九月初七之前,我回来。”
萧景琰沉默。
三秒。
“……好。”
三月初五·听竹轩夜话
秦晚照赖在林薇房里不肯走。
“薇薇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薇靠在床头,翻着那叠海图。
“没有。”
“有。”秦晚照挤到她床边坐下,“你从草原回来之后,就老是看那张海图。现在婚期定了,你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林薇放下海图。
“晚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如果我走了,不回来了……”
秦晚照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秦晚照一把抓住她的手,“薇薇姐,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嫁人,要给我孩子当干娘——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薇看着她。
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认识的小姑娘,从十三岁长到十六岁,从听雨阁的小丫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医师。
她从来没想过,如果自己走了,晚照会怎么样。
“……好。” 她说,“我说话算数。”
秦晚照还是不放心。
“你发誓。”
林薇笑了。
“我发誓。”
三月初六·午门
林薇自己推着轮椅,慢慢穿过午门外的广场。
萧景琰不在。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摄政王”身份出席大朝会——皇帝已经能独立理政,他上表辞去摄政王之位,只留“靖王”爵位。
她没有跟去。
她想试试,自己一个人能走多远。
广场上的石板铺得不太平整,轮椅的轮圈卡在一条缝隙里。她试了几次,推不动。
然后一只手按上轮椅推把。
轮椅轻轻一提,越过了那道缝隙。
林薇回头。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朝服,是亲王品级的玄色蟒袍。阳光照在他身上,领口有细碎的尘埃反光——那是刚才跪拜时沾上的。
“……不是要大朝会吗?”
“散了。”
“这么快?”
萧景琰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皇帝说,”他的声音很轻,“皇叔去陪林将军吧,朕能自己站着了。”
林薇看着他。
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沾到的那点灰尘轻轻拂掉。
“走吧。” 她说,“陪我去看看海。”
萧景琰站起身,推着她往城墙方向走。
“这里没有海。”
“我知道。” 林薇说,“看看方向也好。”
午门的城墙很高。
站在城墙上,可以望见整个京城。
东边,是朝阳初升的方向。
再往东,千里之外,是海。
三月初七·深夜
林薇睡不着。
她披衣起身,扶着墙壁慢慢挪到书房。
那盏油灯还亮着。
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他握着炭笔,在海图上画着什么。
林薇没有出声。
她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比对很久。海图边缘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洋流、风向、暗礁位置、补给点……
那是他用三天时间,从赵文启的信里、从礼部的航海记录里、从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里,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航线。
她忽然想,他做轮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不说话,不让人知道,只是一个人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磨。
林薇轻轻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她扶着桌沿,慢慢在他身侧坐下。
左腿不太听话,她调整了几次姿势,最后靠在他肩上。
萧景琰把炭笔放下。
“疼?”
“不疼。” 她说,“就是想来看看你。”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林薇看着那张海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条都是他画下的。
她忽然问:
“为什么自己画?”
萧景琰没有回头。
“别人的地图,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
“万一画错了,万一你们在海上迷路……”
他没有说下去。
林薇懂了。
他不是信不过赵文启,他是信不过任何人。
只有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才敢让林薇带着走。
灯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你说,母亲当年登岛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
“在想你。”
林薇抬眼看他。
“她在手札里写,”他说,“‘门后有光,似家乡’。”
“但她没有进去。”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有你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移回海图。
东边那片空白海域,有一个用朱砂标出的红点。
蓬莱。
归乡之门。
三十一年前,母亲站在那扇门前,看见了家乡的光。
但她没有进去。
她回来了。
回来生下了她。
回来在这个世界等了三十一年,等她长大,等她找到那扇门。
林薇看着那张海图,忽然问自己:
如果三十一年前,站在门前的不是母亲,是我,我会怎么选?
答案来得很快。
她也会选回来。
不是因为这里有萧景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