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
他每次来,都会尽量带点小东西,有时是一块色彩鲜艳的东方丝绸碎片,有时是一小包没见过的、甜丝丝的糖果。
他帮她家修过漏雨的屋顶,劈过堆积如山的木柴,却从未试图对她有任何逾越的举动,直到有一次他红着脸,比划着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去一个叫“永宁”的地方。
她的心乱了。
跟一个异教徒、入侵者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据说在遥远的北方?
天主会惩罚她的!
可是……留在伊瓜拉又能如何呢?
她的西班牙父亲早已抛弃了她们母女,母亲在前年病逝,她孤身一人,带着不到十岁的弟弟,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
陈石头虽然是个新华人,但他似乎真的关心她,而且……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和忧虑。
月事已经迟了快半个月了,她不敢确定,但那种隐约的预感让她感到恐慌。
最近城里的和谈传闻愈演愈烈,更是加剧了她的不安。
如果战争结束,新华人走了,石头也会走吗?
他会履行承诺带她走,还是像许多西班牙士兵对待印第安情妇那样,一走了之,留下她和可能存在的孩子?
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小鹿姐姐……”隔壁邻居家的小姑娘探头进来,小声说,“听说教堂的洛佩兹神父在布道时又说了,要警惕异教徒的诱惑,说他们……他们最终会抛弃这里的女人,回到他们的魔鬼之地去。”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沉。
她挤出一丝笑容,打发走了小姑娘,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信仰的冲突、未来的不确定性与对陈石头那份微弱却真实的依恋,撕扯着她的心。
看着院子里那个为了给她垒个灶台而弄得灰头土脸的男人,她眼神充满了矛盾和迷茫。
——
迭戈·阿尔瓦拉多先生是伊瓜拉城内一位还算体面的小庄园主,拥有城外一片不错的玉米田和几十头牛羊。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客厅里,端着一杯用格林纳达的咖啡豆煮出来的味道略显苦涩的饮料,听着梅斯蒂索管家汇报今年的收成预估。
“……老爷,照这个长势,如果没有意外,玉米和小麦的收成应该能达到去年的八成。新华人征收的军粮份额虽然不低,但比起战争刚开始时预想的要少,而且他们……付钱。”管家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怪异。
迭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新华人的统治方式,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没有像传闻中那样烧杀抢掠,反而很快恢复了秩序,甚至比西班牙殖民政府更有效率地打击了周边的土匪和盗贼。
他们需要粮食,但并非无偿征用,而是用一种他们自己发行的印着奇怪东方文字的“军票”或者直接使用缴获的西班牙银币购买,价格还算公道。
这至少保证了像他这样的小庄园主不至于血本无归。
“听说,和谈有消息了?”迭戈放下杯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老爷。城里都在传,也许很快就能恢复和平了。”管家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到时候,这些新华人应该就会撤走了吧?”
撤走?
恐怕没这么容易吧!
迭戈心里冷笑一声。
看看伊瓜拉城现在的样子,新华军在城外险要处修建了坚固的营垒,显然不是临时驻扎的打算。
届时,即便和谈成功,新华人怕是也会向墨西哥殖民当局勒索一笔不菲的赎城费。
而且,那些仆从部队,特别是他们的民兵和武装移民,与本地人的联系越来越深。
他听说许多人“占有”了当地的年轻女人,甚至还有生出孩子的事例。
还有一些新华士兵和商人,已经开始用带来的东方货物与当地人交换特产,甚至有人开始学习西班牙语。
这种渗透,比枪炮和刀剑更令人不安。
“和平?”迭戈叹了口气,“即使签了和约,恐怕伊瓜拉也很难回到从前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走过的一队新华陆军士兵,他们步伐整齐,装备精良。
与之相比,在战场上屡次被他们轻易击溃的西班牙殖民军,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力感。
这些新华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征服,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和文化。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毁灭西班牙的一切,而是在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这里,乃至改造这里。
“我们只能适应,阿尔瓦拉多先生。”管家轻声说道:“在强者的规则下,选择最为合适的生存方式。”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玛利亚家的小院。
陈石头终于垒好了灶台,虽然不甚美观,但看起来还算牢固。
他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头,看见玛利亚端着一碗水站在他身后。
“喝……水。”玛利亚用生硬的、刚学会的汉语说道,眼里闪着光。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接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水的甘甜驱散了劳作的口渴,也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以后,你跟弟弟可以生火做饭。我会经常给你们带来好吃的。”他指了指灶台,又比划着生火做饭的样子。
玛利亚看懂了,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这一刻,语言不再是隔阂。
哄笑声渐远。玛利亚虽听不懂,但不善的目光和轻佻的语气让她畏缩地后退。
这一刻,语言的隔阂似乎暂时消失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很快被打破。
几个衣着混杂、显然是民兵或者武装移民的人勾肩搭背地从院外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