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通里外,第一道防线上
韩军第三师下辖的第23步兵团正在紧张的加固着阵地上的工事。
环形的核心防御支撑点位于一处被削平了顶部、三面缓坡的小高地之上。
铁丝网在潮湿的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一道又一道新挖掘的交通壕和散兵坑将高地表面分割。
地雷区的标志在东、西两翼刚刚布设完毕,尚未完全遮掩。
重机枪掩体由粗大的原木勉强加固,射击口正对着前方开阔地带,冰冷的枪管裸露在料峭的风里。
韩23团团长朴载相军服外裹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却仍能看出其下紧绷的身体线条。
他步履不停地在主阵地各处巡视,军靴在泥泞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参谋长崔正旭中校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紧跟在团长身后半步距离,不时低声提醒着布防的进度与不足。
“一营的交通壕深度不够!
再下挖五十公分!
否则迫击炮弹皮贴着地面扫过来,你们的命就没了!”
朴载相在一个突出部的掩体旁停下,对着指挥士兵挖掘的营长厉声吼道。
“重机枪前移!前移!
看不到那个小土包吗?
那里是天然的射击死角!
必须覆盖住!”
还有三十分钟,炮兵观察哨必须和反坦克小组打通视线协同!”
朴载相又转身指着三营一处匆忙设置的机枪阵地,声音穿透了搬运沙袋和工具撞击的嘈杂声道。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与士兵们的汗味、压抑的喘息,以及一丝对于大战的恐惧。
这股恐惧被团长严厉的催促暂时驱散,却又顽强地滋长着。
终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停下动作,声音颤抖地朝着刚刚走到近前的朴载相和崔正旭问道:
“团……团长阁下……
我……我听说中国人的军队……特别是那个钢七总队……特别可怕……
美军的精锐……像陆战一师那样……都打不过他们……
我们要是对上敌军,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他话音未落,周围搬运石块、挖掘泥土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十数道惶恐的目光,从不同的工事位置直直投射到朴载相脸上。
甚至远处隐约传来金属工具脱手落地的清脆声响。
这个无人敢公开说出的疑问,此刻被一个新兵怯生生地捅破了,成了阵地上所有韩军士兵心中的一块巨石。
崔正旭参谋长看着新兵苍白的脸,看着周遭士兵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下意识就想开口。
他经历过战争初期的溃败,亲眼见识过中国志愿军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尤其在近几个月的战报里,那个“钢七总队”的名字,已如同噩梦般盘旋在每一个韩军军人的头顶。
就在参谋长叹了口气准备说出实情时,忽然被朴载相打断道:“怕?没什么好怕的!
你们在害怕谁?
是朝鲜人民军?
他们武器装备比我们差远了!
这次战役我们主要面对的,就是他们的部队!
至于中国的志愿军?
他们也确实能打仗,这点我承认!
但不是所有中国军队都是钢七总队!
更不是每支队伍都那么战无不胜!
38军,中国人自己都骄傲地称之为‘万岁军’,算不算他们的主力王牌?
可结果呢?
1950年11月,在熙川他们38军动作迟缓、配合失误,眼睁睁看着美军一路开过去!
美军占领了熙川,他们硬是没挡住!
还有同年的长津湖战役,12月,美军步兵第二师,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撤走了主力部队!
这可是中国军队的重大失误!
他们也会犯错,也常常会失手!
看看我们现在,士兵们!
我们是在防御,是在固守!
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去冲锋野战,更不用去打那些艰难的攻坚!
依托我们日夜不休辛苦构筑的坚固工事!
环形防御、交叉火力网、密集雷区、纵深梯次配置……
只要我们抱定决心,只要我们不犯致命的错误!
死死钉在这些阵地里,等到后方师主力甚至美国盟军的支援抵达,守住阵地有什么难的?!”
他这一番话,像是一股力量并不强大,却刚好能撬动冰面的热流。
韩军士兵们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似乎被话语中的“坚固工事”、“支援”等字眼稀释了。
部分韩军士兵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攥紧铁锹木柄的手也不再那么毫无血色。
朴载相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转瞬即逝。
阵地上一个机枪掩体旁的军官似乎不满于团长没有直接回应关于钢七总队的问题,梗着脖子高声插话道:
“团长阁下说的是,那些朝鲜人民军不算什么,绝大多数中国军队也不是永远在赢!
可中国那个什么钢七总队,从钢七连时代起,打到现在确实没正式败过一仗!
这要是让我们遇上……唉!”
这句话如同在刚刚冒出一丝火星的灰烬里泼了一瓢冰水。
刚刚被朴载相暂时安抚下去的的巨大恐惧,在士兵心中重新升起并瞬间膨胀,瞬间笼罩了高地。
许多士兵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比融化的雪地还要惨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回流,眼看就要冲垮刚刚才勉强构筑起来的那点心理堤坝。
连参谋长崔正旭都猛地抬头看向朴载相,眼中充满了惊愕和忧虑。
那名韩军营长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刀疤下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补救。
高地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