汰的伍队,都在一片沉默的注视中,走出队列。
那点名声从远到近,一个个昨日还在争夺排名的队伍,逐渐消失在校场的出口方向。
留下的军士们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校场一个角落,张福所在的队列中,气氛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孙胖子左右看看,勉强笑道:“临走时还能赚碗酒吃,刚好也不用受这冬日操练之苦,倒也不算坏事。”
没有人接他的话。
孙胖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多么言不由衷。
谁不想留在勇卫营?谁不想成为天子亲军?
可事已至此,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伍长张福手按刀把,手背上青筋毕露,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仿佛一头即将被逐出山林的猛虎,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压抑的怒火。
勇卫营淘汰,以队为单位。
他作为一个大同选来的选锋勇士,纵然再如何努力,也顶不住头顶队官太过废物!
可惜!可叹!
狗日的队官!狗日的刘若先!别让我在京中撞见你!
李麻子垂着他那双三角眼,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着弓弦,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弓弦震动的声音,仿佛是他此刻心乱如麻的写照,扰得人心烦意乱。
断筋折骨,犹可再续;心气一泄,万难再聚。
他们这一伍巧得很,都曾是边镇的悍卒,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
那个陈结巴,不善说话,却拿过西虏三颗人头。
只是全拿去换了钱财,给老娘买药罢了,是故才仍旧是大头兵一个。
陈瘦子、孙胖子,两人虽然是出身京畿卫所,那也是轮过班军,到口外厮杀过的真汉子!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了那股名为“失落”的寒意,正一点点侵蚀着自己的骨髓。
狗日的队官!
终于,一名坐营官拿着名册,来到了他们面前。
“张福伍,出列!”
来了。
张福深吸一口气,松开按着刀把的手,带着手下四人,迈步出列,朝着营门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烙得他心口生疼。
营门处,早已开辟出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中间,摆下了十余张桌案,桌后坐着一排小太监,身后则是堆积如山的崭新棉衣。
五人默默地缴了腰刀和弓矢,感觉身上一轻,心里却是一黯。
他们被引领到一张桌案前。
一名负责登记的太监抬头瞅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后面吆喝道:“大字号两件,中字号三件。”
几名帮闲的杂役,立刻从棉衣山里掏摸出五件,往桌案上随手一扔。
那太监用下巴指了指棉衣,公事公办地说道:“拿走吧。穿了这身棉衣,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五人默默拿起棉衣,入手厚实,料子是上好的棉布,绝非卫所、边镇之中那些烂货可比。
穿过这排桌案,前方又是一排长桌。
桌后是几口大箱子,箱子里金灿灿的,全是直五钱的金背大钱。
桌上,则摆着一吊一吊串好的钱串。
这名负责发钱的太监见了他们,点了五吊铜钱递过,脸上倒是有些笑意,口中说着与上一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拿着吧。拿了这金背钱,可算是受了陛下的福气。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张福一声不吭地接过钱,分给身后的四人。
一吊直五钱的金背大钱,市面上几乎可抵百文,已是不小的恩赏了。
然而众人却都宁可不要这份恩赏。
他们继续沿着通道再走几步,已是出了大营,眼前豁然开朗。
最后一张大长桌上,斟满了一碗碗澄澈的酒水,酒香四溢。
守着长桌的太监笑眯眯地一指,说道:“喝吧,宫里出来的上好御酒。喝完这碗酒,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又是这句话。
一句接着一句,像是魔咒,更像是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这一次,张福五人却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反而有些犹豫了。
李麻子看着那碗酒,眼神复杂。
那太监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张福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上前一步,右手大拇指稳稳地按住那青瓷大碗的碗沿,端起,仰头,“咕咚咕咚”便一口喝尽!
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瞬间点燃了胸中的万丈豪情与不甘。
他用力一扬手,便要将这大碗狠狠摔在地上!
“别摔!”
那名太监高喝一声,“这是御赐的酒碗,摔了,可要把一吊金背钱全部赔上!”
张福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太监那张笑眯眯的脸,也看到了自己手中那只光洁的青瓷碗。
大丈夫志存高远,岂能为一碗一钱所缚?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青瓷大碗被他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从怀里摸出那吊沉甸甸的金背大钱,随手一扔,扔在那酒桌。
“这碗酒,我张福,买下了!”
他声如洪钟,字字千钧!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一片狼藉,也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与骚动。
他大步流星,朝着营外的集结点走去,脊梁挺得笔直,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孙胖子四人面面相觑,看着张福决绝的背影,再看看地上散落的铜钱和瓷片,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也“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他娘的!”孙胖子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