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背叛”的场景,谁能预料他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句话放在这个场景之中,实在太准确了。
黄立极一时间心乱如麻,却想不到任何可以“允执厥中”的万全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至少先把皇帝眼下之问给答了。
“回禀陛下,老臣以为,新政之要,首在吏治。官吏不清,则政令不出中枢,国策难行于州县。此乃万世不易之理。”
说完,他内心攥紧,等待着那个必然会接踵而至的、最致命的问题。
——那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吏治最次呢?
“元辅也这样以为,朕倒是松了口气。”
“朕还以为是自己愚笨无知,从史书里读错了道理,犯了大错呢。”
黄立极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想随便接上几句。
朱由检却直接摆了摆手:“元辅请坐。”
他又将目光转向次辅施凤来:“施卿,你以为呢?”
“臣,附议元辅,新政当以吏治为先。”
“李卿?”
“臣亦以为,吏治为本。”
“英国公?”
“老臣……附议。”
朱由检一路点了下去,勋贵、六部九卿、侍郎、给事中、起复官员、翰林……被点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高声附和,言必称“吏治为先”。
少数人还想引经据典,做一篇锦绣文章,却都被朱由检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殿中的气氛,在这一次次重复的回答中,变得越来越凝固,越来越诡异。
终于,朱由检停下了点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这样一个个点名,太麻烦了。”
他环视一周,缓缓说道:“这样吧,认为新政当以吏治为先的,举右手。”
话音刚落。
哪怕举手表决这个行为略微陌生,众多官员却也第一时间领会明白。
“唰!”
大殿之中,无数手臂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像一片被狂风吹过的芦苇荡,整齐划一,蔚为壮观。
“啧……”
朱由检一声轻啧,清晰地传遍了宫殿。
他摆摆手:“放下吧。”
待众人放下手,他才又缓缓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一抹嘲讽。
“这就奇怪了。”
“你们可知,最初翰林院递上的公文,有关吏治的,可不是一半,而是接近八成。”
“是朕觉得事项太过集中,这才刻意打回,让他们重写的。”
“然而诸位……大明股肱之臣”
他顿了一顿,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显。
“为何手中的红豆,却投出了吏治最末的结果呢?”
“为何现场举手,又全都赞同吏治为先呢?”
“哪位爱卿,能为朕解此疑问?”
他的手指举起,在空中点过。
他指向方向的大臣,无不头皮发麻,垂下眼帘,唯恐被点中回答这个诛心的问题。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到达顶点之时,朱由检却又把手放下了。
他脸上的嘲讽化为一丝了然的微笑。
“行了,朕其实知道为什么。”
“诸位爱卿,想必也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吏治是第一位的。”
“但要动吏治,就会有人被牵连,或者有门生故旧被牵连。
“与此相比,动财税、动军政,总归好接受一些,对吗?”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我们之中,有坏人啊。”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愤慨之色,纷纷四下张望,用审视、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同僚,仿佛要将那个“坏人”揪出来。
“陛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惟贤和李国普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忧色。
朱由检却哈哈一笑:“两位爱卿请坐,不必担心。”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不愿坐下。李国普拱手道:“陛下,人心难测,然……”
“不用说了。”朱由检摆手打断他,“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担心朕对人心失望?”
“朕,又何尝失望!”
他的声音陡然略微拔高:
“殿中一百八十二人,有足足一百零二颗红豆投向了吏治!“
“乐观一点看,有五成之人站在大明一边,悲观一点,那也还有两成的大臣心怀社稷。”
朱由检微微一笑,扫视着殿中百官。
“这,难道还不够吗?”
“天下事,有一成人心便可破局,有三成人心便可图强,如今朕有贤臣在侧,又何愁天下之事不可澄清呢?”
“至于坏人……”
朱由检冷冷一笑,语气森然。
“坏人就像阳光下的老鼠,向来是不敢露头的,只敢在阴暗的地下打洞罢了。”
他又看向李国普,微笑地点了点头。
“朕登基之时,便与群臣许诺,做下绝缨之宴。又哪里是不识人心之辈?”
“今日之事,亦在情理之中,朕并无意外,也未气馁,更不生气。”
“往后任事,奸臣贤臣,均看各人表现便是。”
“新政之下,谁站在大明这边,谁站在私利那边,天下会有公论,朕,也会一一看着你们。”
随便演完了这个前戏,朱由检轻轻一挥手。
“高伴伴,进行下一个环节罢。”
直到这时,殿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略微松了下来。
无数人齐齐在心中吐出一口浊气。
工部尚书薛凤翔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三颗红豆,全投给了财税。
工部,就是个烂账窝子!
单单这皇极殿的修缮,就有多少账目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现在还拖着一百二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