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团练和客兵刀兵相向的情况时有发生,才走到湘潭,左宗棠和郭崑焘已经目睹了不下十起本地团练和客军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恶性事件。
果然守长沙还是要靠本地的团练,这些客军,剿匪的本事没有,借着剿匪的名头祸害百姓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
只是左宗棠和郭崑焘俱是白身,此行又是悄悄前往零陵,面对那些作恶的客军官兵也无可奈何。
更为无奈的是,才出湘潭,来到易俗河市没多久,连他们两人的驴子便被嚣张跋扈,操着陕西口音的绿营兵以赛中堂剿匪需要用到牲口的名义,强行抢了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日咱们两个举人遇到兵,也没处讲理。”
没了驴子,只得靠两腿步行的左宗棠忍不住自嘲笑道。
“季高,亏你还笑的出来,这里距离零陵还有六百多里的路程哩。”郭崑焘恼道,“咱们的口粮也够吃四五天了,四五天的口粮,可走不到零陵。”
“何须走到零陵?再走一天就进入衡州府地界了,听说短毛连衡州府最北边的衡山县县城都打了下来,到了衡山县,让短毛送咱们到零陵,没准回来的时候,短毛还能贴咱们俩不少盘缠哩。”左宗棠的倒是保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
“就怕此番有去无回。”郭崑焘忧心忡忡地说道。
行至衡州府北部与长沙府接壤的衡山县境内。
由于清军不敢深入太平军控制之下的衡州府,衡山县的治安情况居然要比清军重兵云集的长沙府好得多。
这倒是让左宗棠一行人大为诧异。
不多时,左宗棠一行人来到官道旁的一个村落。
隐隐约约间,左宗棠一行人看到了几十个或是光着脑袋,或是头顶斗笠,胸前系着红色领巾,穿着交领土布短衣,兵丁模样的人聚拢在打谷场上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子边上,端着碗排队打饭。
不消说,这些人就是传闻中的短毛了。
饶是短毛此时在左宗棠、郭崑焘两人的心目中仍旧是犯上作乱的贼寇。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短毛要比清军的绿营团练更像是兵,更有秩序。
换作是绿营团练打饭,莫要说排队,不抢食的情况都极为罕见。
初次见到短毛,郭崑焘很怕,不敢上前,想要绕开,躲着这些短毛兵走。
“短毛军纪甚佳,不会难为我们。”倒是和左军接触过一段的时间李桓较为了解左军,对郭崑焘说道。
左宗棠胆大,不等李桓说完,他便凑到打谷场边上,一面啃着冷冰冰的干粮,一面细细打量着这些短毛兵。
左宗棠的牙根正与一块干硬的干粮较劲时,打谷场附近一位领头模样,颧骨带疤的短毛军官注意到了左宗棠,忽然朝左宗棠招了招手:“那位啃冷饼的先生,来碗热乎的粥不?”
左宗棠也不胆怯,大大咧咧地走近前,领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头一看,竟然是精米熬的粥。寻思着应当是抄掠了附近的大户得来的精米。
还没开始喝,那短毛军官又招呼来伙夫,往左宗棠的粥碗里切了一点腊肉丁、切细碎的菘菜下饭。
左宗棠道了声谢总爷,埋头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虽说短毛切的腊肉丁只有一丁点,但毕竟是荤腥,平添了不少滋味。
飘散的粥香、肉香钻入郭崑焘、李桓等人的鼻中,把他们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自从在湘潭被陕西客兵抢了,他们就没吃过像样的吃食,也确实馋热食。
这位短毛军官是暂十二营的连长王智,王智招呼左宗棠的同伴也上来喝碗热乎的粥。
郭崑焘原本是抱着饿死也不喝短毛的粥的想法。
可粥实在太香,经历了短暂的思想斗争。
郭崑焘想着短毛教匪的粥不喝白不喝,短毛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接过短毛递上来的香喷喷的精米粥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赶路的人,肚里有热食才顶得住路。”王智端着木碗一面喝粥,一面同这几位读书人模样的人搭话。
“这位总爷应当是个大官?怎生和那些大头兵的吃食一样?没有开小灶?”左宗棠注意到和他搭话的这位短毛军官的吃食居然和其他大头兵一模一样,好奇地问道。
“我算不得大官,比我大的官,吃得也一样,我们左军不兴开小灶,大伙同灶吃饭。”王智笑了笑说道。
“几位都是读书人吧,我们北王殿下正在招贤入幕,几位不妨一试,我们殿下善待读书人。”
王智说的是我们左军而不是我们太平军,强调左军的独立性。
左宗棠愈发笃定他的判断没错,短毛和长毛应当是两班人马。
“你们殿下要的是有才干的读书人,我只是乡野间一臭老九,上不得台面。”左宗棠岔开话题,问道。
“我听说你们太平军都是广西人,这位总爷的口音听着不像广西人?”
“这位先生是见多识广的,我确实不是广西人,我原是贵州清江协绿营的把总,八旗那帮子坏种欺人太甚,一怒之下投诚反正,跟着北王殿下干,不给八旗兵当奴才使唤了。”王智说道。
左宗棠愣了愣,没料到这名短毛军官居然还是绿营把总出身。
“你既是绿营出身,也是当兵吃皇粮的,纵然八旗不是,也应当告知上官,让上官来处理,岂可投敌?”郭崑焘听说对方原来是绿营军官,登时火气就上来了,没能控制住情绪,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官?这位先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我们没找过上官?我的上官是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他也是旗人,即使我的上官是汉人又如何?敢忤逆旗人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