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儿落笔,收腕,动作行云流水。
她抬起头,目光与林夏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林夏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
悲怆。
极淡,极轻,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片枯叶。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司仪早已躬身候在一旁,待她点头,立刻捧起诗稿,高高举起,转向台下。
众人屏息望去。
《过故都》
宫倾玉碎凤楼空,
龙驭归尘霸业终。
一夜朱门皆作土,
残阳泣照旧皇宫。
满场死寂。
紧接着,议论声轰然炸开!
“意象太准了——宫倾玉碎、凤楼空,一出手就是战争导致的皇室覆灭!”
“龙驭归尘!龙驭是帝王车驾,归尘就是皇帝驾崩、王朝落幕!”
“从楼空到霸业终,从一夜成土到残阳泣照——层层递进,画面感太强了!”
“悲而不嚎,沉而不怨,格调太高了!”
“不愧是五连冠!这诗,谁能压得住?”
凌霜雪立于台下,凝神看完,缓缓点头。
“好诗。”
她转头看向秦书雁,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层层递进,从建筑到皇权,从皇权到毁灭,节奏极稳。”
“句句写亡国,实则句句写战争。”
她顿了顿。
“林夏……要想赢这一场,希望渺茫。”
秦书雁没有回答。
她只是直直地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像是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凌霜雪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失笑。
“……有点恋爱脑了啊。”
“也是,第一次接触男子,而且还是如此优秀……”
台上。
林夏没有动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媚儿。
那首诗里沉甸甸的东西,他读懂了。
不是炫技,不是逞才。
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上,很多年了。
难道和她的身份有关?
苏媚儿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怎么?林三公子,还要我等多久?”
林夏收回目光,垂眸,提笔。
“现在开写。”
他已经选好了诗词!
笔尖落纸,一气呵成。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
几息之后,他收笔,将狼毫往砚台边一搁。
“写完了。”
司仪早已候在身侧,闻言立刻上前,双手捧起诗稿。
然后,他僵住了。
他盯着那纸上的字,瞳孔骤缩,嘴唇微微颤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
“神……”
他的声音发飘。
“神……出神入化的诗……”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他写了什么?司仪怎么那个表情?”
“出神入化?夸张了吧?”
“苏姑娘那首诗已经是巅峰了,他能写出什么来?”
“就算是好诗,也不可能越过苏姑娘吧?五连冠的底蕴摆在那儿。”
没有人相信,林夏能赢。
苏媚儿眉头微蹙。
司仪跟了她也有几年,什么好诗没见过?
能让他失态成这个样子……
她起身,走上前,接过那张诗稿。
目光落下的瞬间,她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见了一句诗。
一句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不该出自任何人之口的诗——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念出声。
“知道了生儿子是不幸……还不如生女儿……”
她顿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林夏。
那目光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懑,甚至没有失败者的颓丧。
只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平静。
“这句诗,”
她的声音很轻。
“是被战争逼到绝境的百姓,才会说出的话。”
她看完之后,垂下眼,将那诗稿轻轻放回案上。
“我输了!”
众人再次震惊。
“苏姑娘认输了?她可是五连冠,怎么可能认输?”
“那首诗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苏姑娘主动认输?”
“不可能!我不信!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给我看看!我要亲眼看看!”
人群骚动,争先恐后地涌向台前。
司仪深吸一口气,将那诗稿高高举起,转向众人。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死寂。
片刻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苏姑娘写皇室覆灭,是贵族悲凉,林公子写万家生死,是人间的痛,后者比前者沉重一万倍。”
“苏姑娘那首是合格的抒情小诗,美则美矣,浮于表面。林公子的那首诗是千古绝唱,从思想到历史深度,完全碾压。”
“苏姑娘写静止画面:宫倾、楼空、残阳。林公子写一镜到底:车响、人哭、血流、骨枯。他写整个时代的灾难,她写一座宫殿的凄凉。格局差太远。”
“苏姑娘的诗可作文案感慨,林公子的诗写活了一个时代的悲剧。”
“苏姑娘那首写得美、写得悲。林公子这首——有血、有泪、有怒、有痛、有史。”
无人再言。
所有人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像望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
司仪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今夜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