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助步器实则并非微臣一人之功。”
众人怔然,齐刷刷看向他。
裴曜钧一字一句,务必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图样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柳闻莺所画,微臣不过是依样制作罢了。”
“哦?竟是这样?”
柳闻莺没想到三爷并未居功,竟说出了实情。
助步器到底是三爷做出来的,她正愁以什么样的名目呈给老夫人,寿宴便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如今被三爷点破,她也只好站出来,朝长公主福身。
“奴婢也是在乡下时见过不良于行的老人,用类似的东西来辅助行走,便斗胆画了图样,请三爷帮忙完善制作。”
他们俩倒是默契,两个都不居功,话也说得谦逊。
“你是个实诚的,不过能想到这个法子,并画成图纸,也是不易。”
长公主不加吝啬地夸赞。
她又转头对老夫人道:“裴老太君身边真是藏龙卧虎,端是个丫鬟都能有不同寻常的巧思,难得难得。”
裴老夫人含笑点头:“殿下过誉了。”
柳闻莺也连忙垂眸附和:“奴婢不敢当。”
长公主仔细打量她,眼中欣赏未有掩饰。
她记得柳闻莺,那个举着火把,挡在裴老夫人面前,驱逐雪豹的丫鬟。
后来围场坠崖,闹得沸沸扬扬的也是她。
听闻裴二爷伤得不轻,若没有她,难以活到被救援。
现在,这助步器又是出自她的手笔。
的确是个有真本事的。
“行了,退下吧。”
长公主挥挥手,柳闻莺和裴曜钧都俯首,一个回到坐席,一个退回老夫人身后。
吴嬷嬷正要继续唱念礼单,不想旁边传来一声哎哟哟地呼痛。
镇国公余老夫人扶着额头,头痛如闪电疾速穿过头皮,疼得她没忍住,叫出了声。
“余老太君,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长公主关切问道。
丫鬟掏出随身的药喂给余老夫人,余老夫人喘了口气,强颜笑道:
“劳长公主挂心,不妨事,头风犯了,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头风最忌劳累,你可要仔细身子,莫要强撑。”
余老夫人应了,回眸时,看向裴老夫人身边那道青色的身影。
那丫鬟正细心为裴老夫人添茶,动作轻柔,神色专注。
若是自己身边,也有个这样巧思聪明、知冷知热的奴婢就好了。
她府中那些丫鬟,要么木讷愚钝,要么心思活络却不用在正处。
这些年头风发作时,人便愈发烦躁,连个能顺心伺候的人都难寻。
吴嬷嬷继续念起礼单。
可有了三爷那个帮瘫痪之人行走的助步器在前,后面那些金玉珠宝、古玩字画,都显得黯淡无光。
毕竟,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比不上能让人重新站起来走路的本事。
礼单念完,筵席继续。
觥筹交错间,酒酣耳热,尽是热闹。
老夫人坐在主位,笑意盈盈,不时与身旁的几位老友说笑几句,心情极好。
裴泽钰坐在席间,饮了几杯,面色便有些不对。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佳酿下肚,没能让他放松,反倒将大病后的虚弱勾了出来。
林知瑶与他到底是表面夫妻,席位与他安排在一起。
见裴泽钰神色不动,她忙凑过去关切。
“二爷,可是身子不适?您大病初愈,本就不该饮酒的,我您下去歇息吧?”
她说着,伸手想去扶他。
裴泽钰却微微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他对侍立身后的阿晋道:“扶我出去透透气。”
阿晋将他搀起,裴泽钰身形晃了两晃,不忘对席间左右拱手。
“诸位慢用,在下身体不适,失陪片刻。”
他在围场的遭遇不是秘密,又见他着实醉得不轻,周围宾客便没有阻拦。
裴泽钰在阿晋的搀扶下悄然离席。
厅中宾客众多,除了那方,无人注意他的离去。
林知瑶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心中焦急又不敢表露,使眼色给丫鬟小杏,让她好好跟着二爷。
寿宴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宾客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
林知瑶见时机差不多了,也起身准备离开,想去寻裴泽钰。
“知瑶。”
被人叫住,林知瑶脚步一顿,“母亲。”
裴夫人面上带笑,但语气不容拒绝。
“随我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说完便转身往议事的花厅走去。
什么时候说不好,偏偏是这时候?
林知瑶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不敢违逆婆母,唯有跟在裴夫人身后。
老夫人是今日的寿星,在席间坐得久,尤其是用过膳食后,已经有了倦意。
柳闻莺见时辰差不多,正要提醒老夫人用药,却忽地想到,老夫人的药,到现在还没送来。
转念一想,今儿大厨房忙不过来,只怕是把小厨房的人也调过去帮忙了。
她弯下腰,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老夫人,用药的时辰到了,可汤药还不见踪影,奴婢去小厨房催催。”
老夫人点头,摆手让她去。
很快,柳闻莺赶到小厨房,见汤药还在煎熬,还差半炷香就能弄好。
她叮嘱煎药的丫鬟仔细看管,切勿再出半分差错,便快步折返回去。
此时花园里人影寥落,宾客们都聚在前院正厅,几株晚开的茉莉在风中款摆,幽香浮动。
柳闻莺穿过垂花门,便瞥见不远处的海棠花架下,立着道锦澜色的人影。
柳闻莺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二殿下,萧以衡。
他眼上那条覆了许久的白绸已经摘下,露出底下的双眸。
眼尾是上挑的,瞳仁清亮如水,唇角天生微扬,仿佛时刻含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