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人群却不愿散去,围着他问个不停。董先生最后才挤过来,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林老师,这是下个月的学费,我先交了。”他说,“您能不能……私下给我多讲讲?”
林风捏了捏信封,厚度至少五千。
“董先生,《易经》需要静心……”
“我静不下来。”董先生苦笑,“我厂子快撑不住了,银行催贷,工人等着发工资。股市是我唯一的希望。您就当帮帮我,给我指条明路。”
林风看着这个男人。五十多岁,鬓角已白,眼袋深重,西装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
“明天,”林风听见自己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茶馆,我单独给你讲讲。”
董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终于散去。林风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数了数今晚的学费:七十二人,每人1288,总计九万两千多。扣除茶馆成本、茶叶钱、助理工资,净赚八万。一个月四节课,就是三十二万。
他想起自己教老年大学时,一节课八十,一个月八节,六百四。还不到现在的零头。
手机响了,是妻子:“怎么样?累吗?”
“还好。”他说,“你呢?孩子睡了吗?”
“刚睡。今天来了多少人?”
“七十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风,咱们是不是……收手吧?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妻子犹豫,“怕哪天人家亏了钱,来找我们麻烦。”
林风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金色。
“再上一段时间。”他说,“攒够钱,把房贷还了,就不干了。”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林风继续坐着。茶馆里还残留着人群的气味:汗味、烟味、焦虑的味道。他起身打开窗,夜风吹进来,稍微冲淡了些。
他开始收拾。捡起地上被踩脏的笔记本,扶起歪倒的椅子,擦掉白板上的卦象。擦到“山地剥”时,他停了停。
剥卦。衰落,剥落,小人得势。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易经》,是大学时在图书馆。那本书很旧,纸页泛黄,有前辈用铅笔写的批注。其中一句他记到现在:“易者,变易也。学易者,当知变通,不可拘泥。”
变通。他现在很变通,把古老的智慧变成敛财的工具,把哲学的思辨变成算命的把戏。
这是变通,还是背叛?
他不知道。
收拾完,已经十点半。他锁好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巷很暗,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手机又震了,是眼镜男发来的微信:“林老师,今天谢谢您。我决定空仓观望,等‘见龙在田’的信号。”
林风没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走到巷口,看到那个穿僧袍的人蹲在路边——不是和尚,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穿着僧袍模样的衣服,正在抽烟。
“林老师。”***起来,“聊两句?”
林风点点头。
“我是真和尚,”男人说,“不过还俗了。以前在庙里管香火钱,后来发现股市和庙里差不多——都是信众捐钱,求个心安。”
林风笑了:“那你觉得我像不像庙里的菩萨?”
“像,也不像。”男人吐了口烟,“菩萨不说话,让人自己悟。您说话,但说的都是他们想听的。”
“他们想听什么?”
“想听‘明天会涨’。”男人说,“不管用什么语言说,用佛经,用《易经》,用K线图,只要说‘明天会涨’,他们就信,就掏钱。”
“那你为什么来听?”
“我想看看,”男人踩灭烟头,“看看用《易经》包装的贪婪,和用佛经包装的贪婪,有什么不同。”
“有吗?”
“没有。”男人说,“贪婪就是贪婪,穿什么衣服都一样。”
他走了,僧袍在夜风中飘动。
林风站在原地,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董先生:“林老师,我查了,‘山地剥’确实是大凶之卦。但我相信您说的‘剥极必复’。我准备明天再加点仓,等那个‘复’。”
林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说:别加仓,卦象只是参考。
他想说:我根本不懂股市。
他想说:这一切都是骗局。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关掉手机,继续往家走。
家在不远的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他慢慢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四楼,他停下,从窗户往外看。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盯着K线图的人,一个渴望“明天会涨”的人。
而他,林风,一个研究《易经》的人,刚刚用古老的智慧,为这份渴望披上了华丽的外衣。
他想起那个和尚的话:贪婪就是贪婪,穿什么衣服都一样。
《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现在算君子吗?
不算。
但他自强不息——不息地赚钱,不息地讲课,不息地用三枚二十块的铜钱,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关于财富的幻梦。
到家了。他轻轻开门,妻子已经睡了。婴儿床里,小女儿睡得正香。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孩子,爸爸在做一件错事。
但爸爸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都是咨询下一期课程的。微博私信爆了,有人求卦,有人拜师,有人问他收不收关门弟子。
他一一回复:“下期课程时间待定,请关注通知。”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档,标题是:《〈易经〉炒股实战十二讲——从入门到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