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你做的这个就很好。”
是安慰，也是谎言。她不知道小雅妈妈的股票会不会红，就像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不会好——她男朋友最近也在炒股，亏了三个月工资，两人因为这个吵了好几次。
手工课结束，孩子们举着自己的作品排队去洗手。刘老师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把那些红红绿绿的黏土条收集起来。它们安静地躺在纸上，像某种神秘的图腾，记录着二十四个家庭的欲望、焦虑和希望。
窗外的家长们进来了。他们不是来看孩子的作品，而是先看手机——收盘了。刘老师听到片段对话：
“涨了两个点，回了点血。”
“妈的，又跳水。”
“我那只跌停了，这个月白干。”
“晚上得复盘，找找原因。”
然后他们才看向自己的孩子，笑容有些勉强：
“宝宝，做什么了？”
“K线图！”
“真棒！是什么形态？”
“多头……多头排练！”
“是排列。不错不错，有天赋！”
朵朵妈妈最专业。她拿起女儿的作品，仔细端详：“嗯，这个‘一字涨停’做得挺标准。不过朵朵，涨停板不是横着的，是竖着的，像这样——”她用手比划。
“可是妈妈，纸横着，就只能横着贴呀。”朵朵天真地说。
“也对。”朵朵妈妈笑了，“那下次我们竖着贴。对了，你知道什么叫‘T字板’吗？”
刘老师听不下去了。她走到园长办公室，轻轻敲门。
“请进。”
园长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股市行情图。刘老师瞥见，一片绿。
“园长，我想谈谈今天的手工课。”刘老师说。
园长抬头，推了推眼镜：“哦，刘老师啊，课怎么样？孩子们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但……”刘老师斟酌用词，“但我觉得，教四岁的孩子K线图，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早？”园长笑了，“不早了。现在竞争多激烈啊，别的幼儿园都在教编程、教逻辑思维，我们教点财商，是特色，是优势。”
“可孩子们不懂这些概念，他们只是在模仿。”
“模仿就是学习的开始嘛。”园长不以为然，“朵朵妈妈说了，财商要从小培养。等他们长大了，就知道感谢我们了。”
“可是……”刘老师想说，可是孩子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园长不会懂。园长儿子在美国读金融工程，去年回国进了投行，年薪百万。园长信奉的是“赢在起跑线”，哪怕起跑线上摆的是K线图。
“刘老师，”园长语气严肃了些，“我知道你可能有不同看法。但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家长有需求，我们要满足。下周手工课主题是‘用积木搭建支撑位和压力位’，你准备一下。”
刘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无忧无虑。他们还不懂那些红绿黏土意味着什么，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看手机，不懂“涨停”“跌停”背后的悲欢离合。
他们只知道，红色好看，绿色也不错，黏土很好玩。
而大人，把这一切复杂化，功利化，异化。
回到教室，家长们都接走了孩子。只有小雅还坐在角落里，等妈妈。刘老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妈还没来？”
“嗯，妈妈说今天晚一点。”
“那我们等一会儿。”
刘老师拿出画纸和彩笔：“小雅，老师教你画别的，好不好？画小花，画太阳，画你喜欢的东西。”
小雅眼睛亮了：“我喜欢画彩虹。”
“好，那我们就画彩虹。”
她握着小雅的手，在纸上画下一道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鲜艳，纯粹，没有任何象征意义，只是彩虹。
“老师，彩虹会出现在K线图上吗？”小雅突然问。
刘老师愣住。她想起一种叫“彩虹图”的技术指标，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表示不同周期的均线。但她没说。
“彩虹只会出现在天上。”她说，“下雨之后，太阳出来，就有了。”
“那股票跌了之后，会出彩虹吗？”
刘老师看着小雅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股票跌了之后，可能是继续跌，可能是反弹，可能是漫长的横盘。但不会出彩虹，不会有无条件的美丽。
“会。”她听见自己说，“跌到底了，就会出彩虹。”
是谎言，但美丽的谎言。孩子需要美丽的谎言，就像需要彩虹一样。
小雅妈妈终于来了，气喘吁吁，超市的制服还没换。
“对不起老师，加班盘货，来晚了。”
“没事。”刘老师把小雅交给她，“小雅今天做了个很棒的K线图。”
小雅妈妈接过女儿的作品，看着那些红绿黏土，眼神复杂。她小声说：“老师，其实……我不希望她学这些。”
刘老师意外：“为什么？”
“我前夫就是因为炒股，亏光了家里的钱，我们才离的。”小雅妈妈苦笑，“我不想让孩子觉得，钱是这么容易来的，或者这么容易没的。”
刘老师沉默。她想说“我理解”，但觉得太苍白。
“可是朵朵妈妈说，要从小培养财商……”她说。
“财商？”小雅妈妈摇头，“什么是财商？是知道怎么赚钱，还是知道怎么不亏钱？是知道怎么看K线图，还是知道怎么踏实工作？”
她没有等回答，拉着小雅走了。走之前，小雅回头，朝刘老师挥挥手，手里拿着那张彩虹画。
刘老师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墙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