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那个人。沈老师问:“在哪个公园?”
“中山公园,靠湖的长椅。”
沈老师请同事顶班,去了中山公园。下午三点,阳光很好,公园里人不少。靠湖的长椅上,没人。他问了清洁工,清洁工说:“是有个人,天天来,抱本大厚书,看一会儿,叹一会儿气。昨天还在,今天没来。”
沈老师道谢,在长椅上坐下。湖水波光粼粼,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这么平静的午后,有人偷了一本关于风险和收益的书,在公园里研究如何赚钱,或者如何回本。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图书馆遇到妻子。她当时在看《红楼梦》,他在看《机械原理》。两人因为抢同一个座位相识。那时候,书是通向知识的门,是遇见爱情的桥,是平凡生活里的光。
现在,书是工具,是捷径,是“财富密码”的载体。人们不再关心书里的思想,只关心能不能找到“必涨图形”“内幕消息”“财富密码”。经典被肢解,被撕碎,被偷走,只剩碎片在人群中流传,像某种神秘的咒语,念了就能发财。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馆。刚进阅览室,就听到争吵。
一个年轻人在服务台拍桌子:“为什么不能借?书上写着‘馆藏’,就应该能借!”
同事小王解释:“这本书是馆内阅览,不外借。而且,已经丢了……”
“丢了?那这本是什么?”年轻人举起手里的书,正是《证券分析》第六版。
沈老师快步走过去。书是同一本,但封面有新的折痕,内页明显被翻过很多次。
“这书……你从哪来的?”沈老师问。
“我在旧书摊买的。”年轻人理直气壮,“二十块。怎么,图书馆的书不能买?”
沈老师接过书,翻开。馆藏章被涂掉了,用黑笔涂的,很粗糙。扉页的图书馆标签被撕了,留下锯齿状的残边。内页……他快速翻到第423页,关于“防御型投资”的那页,被撕掉了。第510-520页,“成长股估值”整章,也没了。但其他地方,密密麻麻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画着线,写着字:
“安全边际=10%?”
“内在价值怎么算?”
“这段看不懂”
“适用于A股吗?”
“明天买茅台试试”
书的最后,空白页上,有人用红笔写了个公式,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这书,是我们的馆藏。”沈老师尽量平静,“你看,这里还有标签的痕迹。你买的那个旧书摊,在哪?”
年轻人愣住了,气势弱下来:“就……就图书馆后门那条街,一个老头摆的摊。他说是从收废品那收的……”
沈老师让小王登记年轻人的信息,说书要收回,但不会追究他。年轻人嘟囔着走了,大概觉得二十块打了水漂。
沈老师拿着书,去了后街。确实有个旧书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整理一堆杂志。
“大爷,这本《证券分析》,您从哪收的?”沈老师出示书。
老头看了眼,说:“一个男的卖我的,穿灰夹克。说是不看了,五块钱卖我。我翻了翻,挺新,就收了。怎么了,书有问题?”
“这是图书馆的书,被偷出来的。”
老头“哎哟”一声:“这可不能怪我啊,我真不知道。那男的……看着挺老实的,不像小偷。”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眼睛很红,像没睡好。说话有点哆嗦,说急着用钱。”老头回忆,“他还问我,有没有炒股的书。我说有,他又嫌旧。最后买了本《易经》,说算算运势。”
沈老师道谢,拿着书回图书馆。他重新检查这本书。除了被涂改的馆藏章,内页还有很多奇怪的标记:有些句子用红笔圈出来,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有些段落打了叉,画了哭脸;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很轻,要斜着光才能看清:
“看完了,还是亏。书没用,人没用,都没用。”
字迹潦草,透着绝望。
沈老师把书放回原处,那个规整的空位。书回来了,但魂没了。被涂改,被撕页,被写满笔记,被五块钱卖掉,最后被一个年轻人二十块买回来。它的旅程,像一个隐喻:经典被偷走,被玷污,被贱卖,最后以扭曲的方式回归原位。
他在书里夹了张纸条,打印的:“本书为馆藏,请勿涂写、撕页。阅读是学习,不是寻宝。投资有风险,知识无捷径。”
第二天,他发现纸条被撕了,扔在地上。书上多了行铅笔字:“废话,能赚钱就行。”
沈老师没再贴纸条。他知道,没用。
那天下午,他做了个决定。他找到馆长,申请把经济阅览室所有经典投资著作,全部转为“馆内阅览”,并复印了《证券分析》的关键章节,做成小册子,放在服务台免费取阅。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格雷厄姆精华摘录,欢迎学习,请勿撕走。”
他还加了个二维码,扫进去是图书馆的“投资者教育”专题页面,有电子书、公开课、风险提示。
馆长同意了。说:“老沈,还是你负责。现在这风气……唉。”
小册子很受欢迎。一天就被拿光。沈老师加印了三次。有人拿小册子时问:“老师,这摘录的,真有用吗?”
沈老师说:“有用,但要慢慢学,要思考。”
“太慢了,等不及。”那人摇头,拿了一本走了。
沈老师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起监控里那个穿灰夹克的“张伟”。他后来再没出现过。也许他找到了别的“秘籍”,也许他亏光了,离开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