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不能辜负的人。有信任朕的百姓,有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几万人死了,他们用命换来的,朕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那就战场上见吧。哪怕昭夏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朕都要打。不放弃,不抛弃。朕与他们共存亡。”
说完,他忽然弯下腰,向周野深深鞠了一躬。
王虎愣住了,青锋营的将士们都愣住了。
“陛下!”王虎冲过来,“您不能这样!”
谢青山没有起身。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低沉。
“周将军,朕向你道歉。用这么卑劣的手段胁迫你,虽然是阴差阳错救了你妻儿,但朕的本意,是不耻的。”
他直起身,看着周野。
“你走吧。带着夫人和孩子一起走。今天就当咱们从未见过。”
王虎急了:“陛下!”
谢青山抬手,制止他。
周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氏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夫君……”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谢陛下今日之言。周某铭记于心。”
他转身,走向马车。
方氏看了看谢青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野,最终叹了口气,抱着周安,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周野坐在马车前面,没有回头。
谢青山站在坡顶,回头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王虎走过来,眼眶通红。
“陛下,您怎么……”
谢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小坡上坐下来。
王虎愣了愣,也在他身边坐下。
青锋营的将士们分散在四周,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两百个人,静静地坐在荒坡上。
王虎道:“陛下,咱们回去吧。天晚了。”
谢青山摇摇头。
“再坐会儿。”
王虎张了张嘴,不再劝。
他陪着谢青山坐着,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照得四野一片银白。
谢青山忽然开口。
“王虎,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王虎愣住了。
谢青山继续道:“那十几万人,他们现在在哪儿?在看咱们吗?”
王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青山苦笑了一下。
“朕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来世,朕希望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不用打仗,不用挨饿,不用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朕连这一世,都没能让他们好好活着。”
王虎的眼眶红了。
“陛下,您已经尽力了。兄弟们都知道。”
谢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朕不求重于泰山,只求对得起那些把命交给朕的人。”
他顿了顿,喃喃道:“咱们没有路了。只有战!”
这边马车走出两里地,周野忽然勒住马。
方氏从车里探出头:“夫君?”
周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方氏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边。
“夫君,在想什么?”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方氏轻声道:“什么话?”
周野道:“让百姓能活下去的路。”
方氏看着他,轻声道:“夫君,妾身在雁门关待了两天。妾身看见了。”
周野转过头。
方氏道:“那里的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街上有人卖东西,有孩子在读书。没有人饿着,没有人冻着。和咱们辽东,完全不一样。”
周野愣住了。
方氏继续道:“妾身听王将军说,凉州的百姓,只交一成的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草原的百姓,冬天有粮食发,不会饿死人。”
她拉着周野的手。
“夫君,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妾身知道,那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周野沉默。
方氏看着他,轻声道:
“夫君,您想去就去。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妾身都陪着您。”
周野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夫人……”
方氏靠在他怀里,轻轻道:
“夫君,妾身差点死在女真人手里。那一刻,妾身想的是,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现在见着了,就够了。你做什么,妾身都支持你。”
周野抱着她,久久不语。
马车停在路边。
周野下车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月亮。
他想起谢青山说的话。
“十万辽东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那个君在做什么?在逼你来打我!”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孙烈,跟了他十五年,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将。去年冬天,他们还一起喝酒,一起骂朝廷那些狗官。现在,他死了。
那些亲卫,跟了他十几年,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他们拼死挡住女真人,全部战死。就为了救他的妻儿。
他想起朝廷这些年做的事。
克扣粮草,拖欠军饷,从不把将士的命当回事。
他打了二十年仗,立了多少功劳?
朝廷给过他什么?
一个虚职,一道圣旨,就把他从辽东调到这里。
十万将士没了,连句安慰都没有,还在催着他来打仗。
他忽然站起来。
杨三走过来:“将军?”
周野看着他,道:“杨三,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杨三道:“十二年了。”
周野点点头:“十二年。这十二年,咱们一起打过多少仗?”
杨三道:“数不清了。”
周野道:“那些死去的兄弟,你还记得吗?”
杨三的眼眶红了。
“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