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那部刺耳的红色电话机上移开,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了操作台下方的配线架上。
那是一片裸露在外的、由无数彩色电线和接口组成的复杂网络,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机械生物,内脏暴露在空气中。
接电话?
那是最低效、最愚蠢的选择。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什么,是录音还是一个活人,但无论是什么,只要他开口,他的声音就会成为一个新的、可供分析的生物特征数据。
在这个连痛苦都能被量化、被收集的地方,任何多余的信息泄露都是自杀。
他需要喂给系统一个它想听到的“声音”。
沈默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配线架前,半跪下去。
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间飞速掠过,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进行逆向工程分析。
红色是电源,蓝色是数据,黄色是音频……这是行业标准。
他找到了代表电话线路的那一束双绞线。
“苏晚萤,把那块屏幕砸了。”沈默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苏晚萤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沈默的意图。
那块循环播放着酷刑录像的屏幕,是这个房间唯一的“活物”,它的数据流和电源信号,必然也连接在这个中枢系统里。
她环顾四周,抄起墙角一根半米长的断裂金属支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块发出惨白光芒的主屏幕。
“噼啪——!”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爆响和玻璃碎裂声,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部电话机上疯狂闪烁的红色信号灯,像一只在黑暗中独舞的魔鬼眼睛。
在屏幕被砸碎的瞬间,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配线架上某一束数据线信号的瞬间中断。
就是它!
他从自己破烂的衬衫上撕下一小块布条,用牙齿咬着,迅速将音频线的铜芯剥离出来。
然后,他精准地找到了刚才定位到的、属于监控录像的音频输入端口,将电话线的信号引了过去。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他需要一段符合系统逻辑的“噪音”。
他的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几分钟前的一切。
净化者切割金属的声音,蒸汽泄露的尖锐啸叫,机械臂卡死的电流声……这些声音,对这个工厂的监控系统而言,就等同于“清理作业正在执行”的信号。
沈默闭上眼睛,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充满蒸汽和杀机的通道。
他将自己的记忆进行拆解、分析、重组,最后,他将那根剥出的铜芯,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另一个端口上。
那个端口连接着一段缓存记录,里面储存的,正是刚刚被他们触发的、三号投放口的警报录音。
“滋啦……”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那刺耳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电话机上的红灯不再闪烁,而是转为了一种平稳的、长亮的呼吸状态。
成功了。
他用一段记录着“混乱”的音频信号,制造了一个“一切正常”的假象,为系统逻辑链打上了一个虚假的补丁。
这个补丁能维持多久?
五分钟?
还是十分钟?
沈默不知道
“走。”他低喝一声,拉起苏晚萤的手,摸黑朝着他们进来的通风口反方向跑去。
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扇没有上锁的金属门。
沈默轻轻推开门,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再是监控室里那种陈腐的灰尘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营养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血肉的怪异气味。
门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光线是一种冷白色,照得墙壁和地面都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走廊两侧,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墙,而是一间间由强化玻璃构成的透明隔离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实验室。
这里出奇的干净,地面上一尘不染,与他们刚刚逃离的废弃区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干净,也意味着这里是“正在使用”的区域。
沈默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两人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大部分隔离间都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金属床和一些生命维持系统。
但在经过第三个隔离间时,苏晚萤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抓着沈默胳膊的手骤然收紧。
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那间隔离间里,有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但制服已经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蜷缩在隔离间的角落里,身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他的左臂和小腿部分的血肉似乎正在“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白色水晶般的骨骼结构,甚至能看到里面有幽蓝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他就像一个正在被强制转化为另一种生物的标本。
似乎是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那个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庞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清醒和祈求。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隔着厚厚的玻璃,对着沈默和苏晚萤,做出了一个“救我”的口型。
“林子涵……”苏晚萤下意识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沈默立刻看向她。
“刚才的档案里,我看到过。”苏晚萤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