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在地上画图纸,嘴里念叨着“滤网目数”“出油压力”,听得众人直点头。
“表哥!”周胜喊了一声,手里的油罐晃出淡淡的油光。
二柱子表哥抬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来得正好!我正说去找你呢。这机器我跟厂家问了,能分期付款,先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内结清,利息算我的。”他接过油罐,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油滤得够清!比镇上油坊的强多了,你家要是用上机器,保准能抢大半生意。”
周胜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图纸:“我也不懂这些门道,就想知道,这机器费电不?咱村的变压器老跳闸,别到时候用不了。”
“放心,”表哥拍着胸脯,“我给你选的是手动电动两用款,停电了摇把手就行,就是慢点,但总比沉淀强。对了,得搭个棚子放机器,离灶台远点,油怕火。”
“棚子好说,”周胜应着,“李木匠前两天还说,想给油坊加个顶,正好一起弄了。”他掏出钱袋,“先付一半定金?”
“不急,”表哥把油罐盖好,“等机器送到,试过没问题再付。我还能信不过你?陈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家的油坊,是这十里八乡最讲良心的。”
正说着,二柱子举着串糖葫芦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周胜就喊:“周哥!我娘让你留这儿吃饭!炖了排骨,香得很!”
周胜刚要推辞,表哥就拽着他往灶房走:“别客气!就当提前庆祝你家添新家伙。对了,让二丫也过来呗?正好让她看看机器的样品图,上面印着滤油的全过程,比我讲的明白。”
周胜没法,只好让二柱子去油坊喊二丫。没多久,二丫就挎着个布包来了,手里还牵着三小子——胡大婶把娃托付给她照看,说想趁晌午眯会儿。三小子看见二柱子手里的糖葫芦,立刻挣开二丫的手,颠颠地跑过去,小手指着糖衣上的芝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二丫把布包递给二柱子娘:“婶子,刚蒸的窝窝,掺了点玉米面,您尝尝。”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偶,塞给三小子,“拿着玩,糖葫芦得等吃完饭才能吃。”那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兔子,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歪着头,憨态可掬。
“你这手巧的,”二柱子娘接过窝窝,笑得合不拢嘴,“三小子昨天还哭着要布偶,今天就有了,真是缘分。”
饭桌上,表哥拿出本画册,指着上面的滤油机照片给二丫看:“你看这出油管,能直接接到油罐里,不用再倒腾一次,省得洒出来。还有这滤网,能拆下来洗,反复用,比换滤布划算。”
二丫看得认真,指着照片上的刻度表问:“这个能准不?咱卖油靠秤称,要是机器显示的数不准,不就亏了?”
“准!”表哥拍着桌子,“厂家校准过的,差不了半两。你要是不放心,每次滤完用秤称一遍,要是不准,我把机器砸了给你赔!”
三小子在旁边啃着排骨,油汁沾了满脸,手里还攥着布偶兔子,时不时举起来跟它“说话”。二丫给他擦嘴时,他突然指着画册上的机器,含糊地说:“亮……”
众人都笑了,二柱子娘说:“这娃机灵,知道那机器是好东西。”
吃完饭往回走,二丫抱着睡着的三小子,周胜拎着空油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三小子的口水打湿了二丫的肩头,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味。
“机器就订了吧?”二丫轻声问,怕吵醒怀里的娃。
“订了,”周胜点头,“表哥说下月初就能送来。棚子让李木匠明天开始搭,他说三天就能完工。”
“那得提前把油桶刷干净,”二丫盘算着,“还有滤布,得多备点,万一坏了能及时换。对了,得跟张婶学学记账,不然卖多少油、剩多少料,稀里糊涂的可不行。”
周胜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安排,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走到岔路口,胡大婶已经在等了,接过三小子时,看见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又忍不住夸了二丫几句,说娃戴了锁之后,一下午都没哭闹,比平时乖多了。
回到油坊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二丫点亮油灯,把蓝印花布铺在桌上,用粉饼在布上画样。周胜坐在对面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很稳,“咚、咚、咚”,和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像首安静的歌。
“你说,”二丫忽然抬头,“等机器来了,咱要不要做些小油罐?就像镇上铺子卖的那样,贴张我绣的油布标签,会不会有人买?”
周胜停下斧头,想了想说:“肯定有人买。上次王掌柜还问,能不能给他留两罐清亮的,说要送给他城里的亲戚。”他凑近看布上的样稿,“这小褂子的领口,做成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吧,”二丫用手指比划着,“娃皮肤嫩,圆领不硌下巴。你看这袖口,收点松紧,风灌不进去。”
油灯的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金线在绣绷上闪着微光。周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二丫手里的线,看似琐碎,却一针一线,把寻常的日子,绣成了最结实、也最温暖的模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斧头,劈柴的声音更轻了些,怕惊扰了这灯下的宁静。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给油坊的角落镀上一层银霜,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偶尔“噼啪”一声,像在应和着屋里的期盼——对新机器的期盼,对好日子的期盼,对那些还没绣完的花纹、没滤完的清油,以及没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甜。
二丫把最后一针收线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蓝印花布上的小褂子样稿终于画完,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