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比谁都急。”他往油罐上刷着清漆,漆刷子在罐身转着圈,留下均匀的白印,“你说咱给娃们每人买串糖葫芦咋样?城里的糖葫芦听说裹着玻璃糖,咬着咔嚓响。”
“再买些花纸,”二丫补充道,“让他们包点自己绣的小玩意,算是给城里人的见面礼。上次石头妹子绣的小荷包,针脚就挺齐整。”
日头爬到头顶时,桥洞的弧度终于修得让二丫满意了。她直起身,捶着发酸的腰,看见周胜正蹲在油罐旁,用细砂纸打磨罐口的毛刺,动作轻得像在给娃们梳头。“歇会儿吧,”她喊了声,“我去蒸点馒头,就着腌菜吃。”
周胜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点漆末,像只花脸猫。“等会儿再吃,”他举着个油罐,“你看这漆刷得匀不?晾干了准能照见人影。”
油罐的白漆在阳光下泛着瓷光,果然光滑得像面小镜子。二丫走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比李木匠家的新锅盖还亮。就是这颜色太素,等贴了绣布,得系根红绳才好看。”
“早备着呢,”周胜从棚子角拖出捆红绳,颜色鲜得像庙里的红绸,“张婶说这是她当年嫁过来时用的,辟邪,带着参展准能顺顺当当。”
午饭吃得简单,馒头就着腌萝卜,却吃得香。石头的两个徒弟捧着碗蹲在棚子下,边吃边数油罐,数来数去总差一个,急得直挠头。二丫看着好笑,指着棚子柱后:“那儿还藏着一个,别踩着了。”
后生们这才看见,赶紧搬出来,用布擦了又擦,像捧着宝贝。周胜看着他们,忽然对二丫说:“等展会回来,咱也收两个徒弟吧,专门学刷油罐、贴绣布,你就专心绣活,不用总惦记这些杂事。”
“再说吧,”二丫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张婶侄女要是说绣得不好,还得返工呢。”
下午去石沟村时,二丫特意把绣了一半的石拱桥带上。陈老师正在油坊里教后生们用新滤油机,见他们来,赶紧舀了勺新榨的油,装在小碗里递过来:“快尝尝,加了芝麻,香得很!”
油色琥珀,晃一晃,能看见芝麻碎在里面打着转。二丫用指尖沾了点,放在舌尖抿了抿,香得直咂嘴:“比咱的油多股子焦香,咋弄的?”
“先把芝麻炒出糊味,再跟菜籽一起榨,”陈老师笑得得意,“石头他娘想的法子,说这样能压掉点菜籽油的生味。你家要是想试,我让她去教你。”
二丫刚点头,就见石头娘挎着篮子从外面进来,篮子里装着刚烙的芝麻饼,两面金黄,芝麻粒嵌在饼上,像撒了层碎星。“早听说你俩来了,”她把饼往石桌上一放,“刚烙好的,就着新油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饼刚咬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车声,王掌柜的伙计赶着辆大车进来了,车上堆着些花花绿绿的布包。“二丫姐,掌柜的让我送丝线来,”伙计跳下车,解开布包,“说都是时兴的色,您看看中不中。”
丝线在阳光下摊开,孔雀蓝像浸在水里的天,葡萄紫像刚摘的果子,还有种银灰色,摸着滑溜溜的,像沾了露水的灰瓦。二丫拿起银灰色的线,在绣布上比了比:“这色好,绣赶车人的褂子正好,看着耐脏。”
石头娘凑过来,指着那孔雀蓝:“用这色绣河水,肯定像真的。你看这石拱桥,底下要是有水,不是更活泛?”
二丫眼睛一亮,赶紧把线收进筐里:“娘说得是!我咋没想到?等桥洞绣完,就绣条河,用孔雀蓝打底,再掺点银线,像有光在水里晃。”
周胜在旁看着,忽然说:“再绣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娃们见了准喜欢。”
“还得绣只鸭子,”石头娘补充道,“咱村河上总漂着几只鸭子,嘎嘎叫着,热闹。”
夕阳把石沟村的油坊染成了金红色,新榨的油在油罐里泛着暖光。二丫把丝线往筐里收,心里盘算着该在哪绣鸭子,哪绣小鱼。周胜帮着陈老师把滤好的油装桶,铁桶碰撞的声音“咚咚”响,像在为这即将绣出的河水伴奏。
往回走时,二丫坐在马车前,手里把玩着那团银灰色的线。周胜赶着车,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的节奏正好跟她心里盘算的针脚合上了拍。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她手里的绣活,原本只有黑白两色,可走着走着,就添了孔雀蓝,加了葡萄紫,缀了金线银线,变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鲜亮。
快到村口时,二丫忽然喊:“停一下!”她跳下车,跑到路边的小河旁,盯着水里的鸭子看了半天,又掬了捧水,看光在水里怎么晃。“我知道该咋绣了,”她跑回车上,眼睛亮得像星子,“水纹得用长短针,密的地方像小浪,稀的地方像反光,鸭子的羽毛得用黄线掺点棕线,才像真的。”
周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着扬了扬鞭子:“赶紧回家绣,别等会儿又忘了。”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把夕阳的影子碾在轮下。二丫低头看着那半成型的石拱桥,忽然觉得,这绣布上的桥,早晚会真的通向城里,通向更远的地方,而她和周胜,还有那些跟着马车跑的娃们,都会沿着这桥,一步步走过去,把日子过得像这孔雀蓝的河水,又亮又长。
油坊的烟囱已经看得见了,烟柱笔直地往上冒,在晚霞里泛着淡淡的紫。二丫把绣绷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把这河绣出来,把这桥绣得更结实些,好让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盼头,能顺着这桥,一直铺到天边去。
二丫把那团孔雀蓝的丝线在指间绕了三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