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歌女柔媚的嗓音唱着江南小调,靡靡之音混着酒气,勾得路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偶尔有醉醺醺的士族子弟从雅间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高声与楼下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惊飞了檐角下栖息的夜鸟。
醉江楼斜对面是“清风茶馆”,则是另外一番热闹。
门口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摆着几张长条几案,配着粗木长凳,却坐满了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夜路的旅人、逛街走累了的百姓……
不管认不认识,坐下来喝杯热茶,三言两语就能热络地攀谈起来。
他们的话题从田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新鲜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两个身着粗布长衫的男子站在街角,交换了个眼神,很显然,这茶馆人多嘴杂,最适合打探消息。
他们身材比江南人高大些,皮肤也带着几分关陇地区的黝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两人正是邓浔从天水派来的探子,一个叫李青云,一个叫元一一。
此番南下江南,他们身负重任:查清杨灿的底细,确认他是否真为江南人氏,是否因遭士族迫害,才逃亡陇上。
两人快步走到茶馆,在一张还剩两个空位的长凳上坐下。
元一一抬手招呼茶博士:“来壶热茶,再要一碟盐炒瓜子儿。”
茶博士应了声“好嘞”,很快端来粗瓷茶壶和一碟炒得喷香的瓜子,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诱人。
李青云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邻桌的谈话。
有人说今年桑麻收成好,布价要降;有人聊城西张家嫁女,嫁妆摆了半条街;
还有人说吴山书院来了位新先生,学问高深……
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没半点有用的信息。
元一一拿起一颗瓜子,慢慢嗑着,目光落在同桌的货郎身上。
那货郎穿着短褂,腰间别着个小账本,一看就是整天走街串巷的主儿。
这种人最是消息灵通,哪家有红白事,哪家出了新鲜事,没他不知道的。
元一一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关陇口音,试探着开口了:
“这位大哥看着就是常跑外的,耳目灵通得很。不知咱们吴州罗家的事儿,你可知道几分?”
他这口音一出来,货郎就抬眼看了他一下,显然听出了他的外乡口音。
邓浔虽是一位老练的管家,安排探子时也考虑过口音问题,可是没办法解决啊。
天水境内,既可靠又能说一口流利江南软语的人实在难寻,只能让两人尽量收敛口音了。
货郎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问罗家啥事?反正吴州城里的事儿,就没有我没听说过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元一一心里一喜,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
“那我跟老哥打听件事,听说吴州罗家嫡女,跟一个寒门士子好上了,还私订了终身?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货郎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哎哟!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啊,没想到连这事儿你都听说啦?”
李青云一直没说话,此刻见有戏,连忙把面前的瓜子碟儿往货郎那边推了推。
李青云脸上堆着笑:“这么说,老兄你知道这事儿?”
货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伸手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卖弄起来。
“那是,我这整天走街窜巷的,就是个‘包打听’啊!这事儿啊,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说我能不知道?”
李青云和元一一悄悄对视了一眼,目中满是惊喜。
确认了!
杨执事没有说谎,这件事儿是真的!
虽说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们千里迢迢从天水赶来,自然要打听清楚,免得遗漏了什么细节。
元一一忙又抓出一大把炒瓜子,堆到货郎面前,笑得更加热络了。
“左右咱们闲着没事,老兄你要是不忙,就给咱细说说?”
货郎掂了掂手里的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嗨,你要说这事儿啊,那就得从罗家姑娘有一回去庙里上香时说起了……”
货郎眉飞色舞地说起书来,茶馆角落里却有个人悄悄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原本正低头喝茶,听到这一桌双方对话后,不禁抬眼瞄了瞄李青云和元一一。
很快,听着那货郎的讲述,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惊喜。
他忙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向茶博士指了指桌上,话也没说,生怕惊动了讲的眉飞色舞的货郎,便悄然离开了。
他初时脚步并不快,可刚踏出茶馆门口,就立刻加快了速度,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飞快地穿梭着。
前些时日,吴州城里来过两个外乡人,到处打听罗家嫡女与寒门书生相恋的故事。
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们就贴心地把杨灿说过的故事告诉了对方。
什么罗家嫡女与寒门士子相恋,最后被罗家棒打鸳鸯,杀了她情郎满门,那寒门士子只一人身免,从此逃亡他乡吧啦吧啦。
对方听了,当然依旧表示从没听说过。
可是从没听过是从没听过,现在听他们说了,那以后就是听过了啊!
于是,一转头那些被他们询问过的人,就把这个刚听说过的故事,再做点加工就说给别人听了。
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传到巷尾,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
而那两个自作聪明的探子,正是代来城于睿于公子派来的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