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这边请。”
出了客厅,沿着覆雪的游廊往内宅走。
廊下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梅枝,景致愈发雅致。
赵楚生一路沉默,李大目见状便主动开了话头,从庄中景致聊到风土人情,倒也不显得冷场。
“说起来,我们杨执事那真是胸有丘壑的一位奇才。”
小丫鬟也跟着呢,所以李大目这马屁拍的中气十足,生怕她听不见。
“就说那直辕犁,农人用了几百年,谁也没想过能改。
可咱们杨执事接手丰安庄没几天,便造出了新犁,效率比从前高了数倍!”
赵楚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正是听闻杨灿改良耕犁与水车的壮举,才特意前来。
能在短时间内接连改良两种常用农具,绝非寻常匠人可为,这背后必然有深厚的器械制造底蕴。
而在当今世上,有传承、专攻器械之术的,唯有他们秦墨中人。
他这一辈的墨者本就散落四方,上一辈更是早已星散。
他这种性格,都能从师父手中接下钜子之位,说到底还是因为师门凋零,无人可用了。
他曾翻遍残缺的宗门谱,记得其中有两位失联的同门姓杨。
所以,这杨灿多半便是某一位杨姓师叔的后人了。
“从前那直辕犁,壮汉拉着都费劲,一天下来也犁不了两亩地。”
李大目越说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杨执事改出来的新犁,别说壮汉了,半大小子都能拉动!
每家至少能省出一个壮劳力,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还有那水车,以前只能浇近田,高处的地全看天吃饭。
如今有了杨执事造的高筒水车,那些旱地都成了能产粮的良田!”
“实业兴邦,利民为本!”赵楚生听得双目发亮,这正是秦墨一脉薪火相传的核心主张啊!
多少年来,墨家弟子游说诸侯,想从上而下推行理念,却屡屡碰壁,以至于日渐式微。
而这杨灿,竟能另辟蹊径,扎根乡野自下而上地践行墨者之道。
如今他要赴上邽任职,日后能够发挥的作用更是不可限量。
若他真是我秦墨同门,说不定能凭一己之力,将散佚各地的秦地墨者重新聚拢起来。
赵楚生越想越激动,一旁的罗湄儿却很淡然。
耕犁水车之类的农务,本就不是她关心的事。
杨灿的名声虽然已经随着农具改良传到了江南,目前却也只在农家和农官口中流传。
就连她的父亲罗大将军都未曾听闻过呢,何况是她。
只是听着李大目的描述,她对杨灿的看法倒也悄悄变了几分。
这时代的中原还是农耕社会,以这时的社会普遍生产力,也只能是农耕社会。
不管哪一阶层的人,哪怕他不了解农耕,可又有谁敢不重视农耕?
罗湄儿便想,此人虽然造我的谣、毁我清誉,品性十分之卑劣,可他这双妙手,倒真能做些造福百姓的事。
罗湄儿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暗暗下了决定:既然如此,等我捉了他,便只割他的舌头吧!
他那双手呢,就给他留着,让他可以继续做些造福天下的好事。
少了他那条造谣的长舌头,说不定他还能更加专心,做出更多有益于天下的事儿来呢。
罗湄儿美滋滋地想。
……
鸡鹅山背阴坳的寒风像细针,刮得人脸颊发疼。
秦太光与邱澈贴着沁凉的山壁,脚掌碾着残雪,悄没声息地滑到第三排靠山土屋的房山头。
靴底与冻土摩擦的微响,转瞬就被山风吞了去。
房山头堆着两垛码得齐整的干柴,枝桠间还嵌着未化的雪沫,正好成了天然的屏障。
两人矮身靠过去,贴着柴垛堆下,悄悄四处张望。
日头已经偏过了西山尖,但是因为漫山大雪的原因,天色仍旧亮得晃眼。
亏得这是数九寒冬天气,寻常人都缩在屋里烤火,没人愿意出来瞎逛。
不然就他俩这一身短打、鬼鬼祟祟的模样,早就被人瞧了去。
在山梁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下头的情形看明白了。
那群孩子是在前面一排房子前头的空地上练武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正打算再往前探探,忽然有细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秦太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将要起身的邱澈,两人蹲着往柴垛深处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穿靛蓝布袄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孕妇从小路上走来。
孕妇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落下脚掌。
她嘴里轻声嗔怪着:“这雪踩实了更滑了,偏生茅房修得远,蹲得我腿都麻了。”
“等开春暖和了,咱们请前山的人就在院角儿砌个近的。”
妇人说道:“就是离的近了,怕味儿太大。”
“算啦,别修了。”
孕妇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摩挲着肚子,语气软了下来。
“咱们本就不是长住的,等孩子生下来能离手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便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妇人见她有些伤感,忙岔了话题,朝前排屋子呶了呶嘴儿:“你听听这喊杀声,这些小家伙今儿是铆足了劲啦。
他们都练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这舞枪弄棒的,倒不嫌冻得慌。”
孕妇被她逗得一乐,眼角的愁绪散了些:“你说为啥?
这不是杨大执事来了么,这些娃子还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讨个好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从柴垛旁走了过去。
“杨大执事”,这四个字飘进了秦太光和邱澈的耳朵。
二人蓦地张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