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潘小晚方才的解释,那些涌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
“你们两个倒是会选时候,一前一后赶来做说客。”
杨元宝率先打破寂静,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讥讽,却没了先前的怒火。
“弟子不是来做说客的。”
王南阳走到柵栏边,目光扫过眾人,道:“弟子是来救各位尊长的。
而且,弟子真的相信杨城主的诚意,也相信,他真能帮我巫门,重见天日!”
说著,不等几位尊长再反驳,他便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顺著柵栏缝隙递了过去。
“巫咸大人,各位尊长,这是杨城主亲手擬就的规划。
诸位尊长看了,若还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垂询弟子,弟子知无不答。”
巫咸放下粥碗,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先是斜睨了王南阳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手指捻著册子边缘顿了顿,才接了过去。
开篇几页,他嘴角还噙著冷笑,翻页的动作又快又重。
可看著看著,那冷笑渐渐淡了,眉头拧了起来,手指也放缓了速度,目光死死钉在纸页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明月几人急得在一旁打转,想凑过去看却又不敢打扰,只能频频用眼神示意潘小晚。
潘小晚见状,轻声开口道:“师尊、师公,弟子看过这份规划,不如先给诸位说说大概,等巫咸大人看完,咱们再细究细节。”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巫门人多势眾,所研又杂,集中在一起,太引人注目。
因此,杨城主说,若要入世,可化整为零,一分为三。”
“第一路是观星的同门。由杨城主成立气象署,以观天气象。
我巫门中观星者对於雨雪大风气候的观测和预测,甚至於对来年是否大旱的预测,都有远超於农人的经验。
所以,诸位尊长完全不必疑惑杨城主为何甘为我等出资建署。
於阀以农为本,最重农事,我巫门观星者稍加点拨提醒,对於阀农业来说,便有绝大助益。
杨城主花这笔钱建署,是互利共贏,绝非白给的恩惠。”
李明月闻言,眼中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先前只觉杨灿慷慨得反常,如今才明白是各取所需。
这样的合作,远比无偿的“施捨”可信得多。
“第二路是占下的同门。”潘小晚话锋一转,语气轻鬆了些。
“杨城主说,咱们只要不提巫门”二字,寻常百姓谁会管你是哪门哪派的先生?
街头摆摊占卜相面,本就是常事,没人会来阻挠。”
这话倒是的,巫门自从被人人喊打后,主要经费来源就靠他们之中的占下者。
潘小晚又道:“更要紧的是,咱们占卜弟子个个精於算学。
杨城主会建一处算经馆”,不愿在外奔波的,便可留在馆中钻研算学。
杨城主说,算学博大精深,其实甚有大用。
至少目前,他建天水工坊,未来大兴工业,到时是离不开精於算学者相助的。
因此,这也算是一桩互惠互利。”
“他竟说我们的学问有大用”?”一直沉默的刘真阳低声喃喃道。
巫门眾人身怀绝技却被骂作“妖邪”,憋了多少年的委屈,此刻被杨灿一句“有大用”戳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连巫咸都停下翻页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页,捋著鬍鬚的手也放缓了动作,神色渐渐平和。
“那我们这些巫医呢?”
刘真阳终於按捺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著忐忑。
“我巫门被视作异端,可多半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巫门医者。”
“杨城主早想到了。”
潘小晚安抚地看了他一眼,道:“咱们的医者,先去六疾馆”掛个坐堂医的名儿。
但初期不能在上邽城里使用巫门医术,免得被正医们察觉,坏了大事。”
“那岂不是要我们弃了师门绝学,学其他术流的医术,给人开些治头疼脑热的药方?
那我巫门医学怎么办?”
杨元宝急了,如果肯放弃巫门医学,他们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现身世间了。
不就是因为不捨得流传下来的师门绝学么?
如果要以此为代价,那他们是寧死也不接受的。
他们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守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传承。
“杨师叔莫急,听我把话说完。”
潘小晚忙摆摆手:“杨城主的意思是,巫门医术先往乡野中去。
毕竟这大城大阜,早被正医占领,可那些乡镇村落,可没有什么好郎中。”
“杨城主说,他手上有八庄四牧,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最是安全。
咱们的医者先去那儿行医,凭著巫门医术的奇效,神医”的名声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出去。
到时候,就算咱们用些异於常人的手段,大家也只会认为,你是神医嘛,若没有些惊世骇俗的手段,又怎么能被称为神医呢?谁还会追究是不是“巫术”?”
“杨城主还说————”潘小晚正说得兴起,忽然卡了壳,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起来。
“后面的话,弟子————弟子一时记不清了————”
“他说,巫医要入世立足,需遵“三大宗旨、四个策略”。”
巫咸突然开口,將册子举到眼前,手指点著纸页,大声地念了出来。
“所谓三大宗旨,即:降低牴触、实证验效、绑定利益。具体分为四步。”
“其一,避城入乡,积累口碑。”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乡野百姓缺医少药,对异术”本就没那么大戒心。
只要咱们把诊金降下来,治好他们的病,口碑自然能够立住。”
“其二,循序渐进,藏锋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