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数十里,断云峰的山窝子里,松木火把斜插在石缝间,橘红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將洞窟內壁的嶙峋石影映得斑驳摇曳。
张薪火大马金刀地踞坐在最里侧一张粗笨的木椅上,椅面铺著一张整张的黑鬃兽皮,衬得他身形愈发沉凝。
洞窟两侧,还摆著几张就地採伐原木打造的粗拙座椅,四个精壮汉子分坐其上,皆是膀大腰圆,眉宇间带著几分悍匪的凶戾。
半年的马匪生涯,早已磨平了他们昔日身为於阀边军將领的稜角与心气,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尤其是每逢商议大事时,他们的坐姿间便会不自觉地透出几分铁血军人的规整气势。
此刻五人或靠或坐,虽无军阵那般森严,却也隱隱透著一股章法。
对於张薪火的出现,四人並无半分意外。
这些时日,他们也在暗中寻访张薪火的踪跡。
上邽城头悬掛示眾的那颗“张薪火”人头,他们早已派心腹辨认过了,假的。
甚至那日假张薪火嘴里塞著三颗核桃,被兵丁押上刑场时,他们的人就混在围观人群中冷眼观刑。
他们终究是军人出身,素来重视斥候的作用。
为了精准掌握过往商队的底细,他们在上邽城中都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此番寻访张薪火,这些潜伏的眼线便派上了用场。
早在刑场之上,他们的斥候便已察觉不对了。
那被斩的“张薪火”虽然披头散髮,看不太清楚面目,可他的身形气度,与真正的张薪火相去甚远。
他们知道张薪火必然没死,而以张薪火犯下的罪过,一旦真的落入上邽官吏手中,绝无活路。
故而四人断定,要么是张薪火用计骗过了杨灿,要么是杨灿为了扩大剿匪战果的声势,在未能擒获张薪火、却已剿灭其部眾的情况下,隨便找了个替死鬼来充数。
因此,当张薪火寻到断云峰时,此地的幢主董闯没多犹豫便接纳了他的解释,还依著他的要求,派人將拓脱、韩立、吴段天三位幢主一併请了来。
张薪火本是第一幢幢主,在六幢幢主中威望最高,也是最有希望率先晋升军主的人物,故而其他几位幢主平素对他颇为敬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张薪火已然成了光杆司令,是否还要听他號令,便需另当別论了0
是以,三位幢主虽应约而来,心中却未必存著听令的心思。
可当张薪火將带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后,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几眼神色,心思便渐渐趋於一致了。
相较於张薪火实力的变化,他带来的消息显然对大家更具诱惑力。
他们决定,不妨暂且听凭张薪火调度,至少这一趟买卖,得跟著他干。
张薪火谎称,自己的据点被袭后,只身侥倖逃脱。
他心中愤恨难平,便潜入上邽城中,联络了自己安插的耳目,意图刺杀袁成举,这说辞,倒也符合他睚眥必报的性子。
只是行刺未能得手,他只得藏在耳目家的地窖中,躲过了上邽城数次严密搜捕。
直到近日风头渐过,他又打探到一则关键消息,这才冒险出城来寻他们。
张薪火带来的,正是索弘即將离开上邽、返回金城的消息。
其实四位幢主在上邽城中都有自己的眼线,索弘即將返程的消息,他们也早已听闻。
只是他们掌握的情报,仅是知晓索弘近日便会动身返回金城,远不及张薪火提供的情报这般详尽。
张薪火不仅说出了索弘启程的准確时日,连隨行的人马数量、具体的行动路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张幢主,这消息————当真可靠?”韩立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审慎。
张薪火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讥誚:“韩幢主,咱们的规矩,你莫非忘了?
你是要我把消息的来路一五一十地说与你听?
那你不妨先说说,你安插在上邦的眼线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也好让大傢伙儿也都听听?”
韩立脸色一僵,吴段天见状,忙打圆场,哈哈笑道:“张幢主莫怪,韩幢主素来谨慎,也是为了大傢伙儿著想,绝非质疑你。”
拓脱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只要消息属实,这票买卖便大有搞头!
索弘这趟返程,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定然不少。
咱们若是能成了这桩买卖,那便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张薪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更重要的是,二爷派咱们来,本就是为了遏制索家在於家地盘上的气焰。
咱们若是能杀了索弘,不仅能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在二爷面前,也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四人闻言连连称是,只是语气中敷衍的意味颇重。
他们並未像张薪火那般损兵折將,对“报仇”二字本就没那么强烈的执念。
但不可否认,若真能除掉索弘,於他们而言,的確是一桩能向於二爷邀功请赏的美事。
张薪火自然察觉到了几人的敷衍,却也並未点破,他始终没提这消息实则来自杨灿,虽然这能让他们更快地相信自己。
一来是二爷暗中叮嘱过,让他莫与杨灿为敌时,曾严令他不得將这桩秘辛泄露给旁人。
二来,他从代来城带出的部眾已然全军覆没,如今成了孤家寡人,唯有重新招兵买马,方能东山再起。
而招兵买马离不开本钱,这笔本钱,他必须依靠眼前这四位幢主帮忙赚取。
可他现在想要与这四人平分劫掠索弘之所得,那他就必须得有独属於自己的价值。与杨灿的秘密联繫,便是他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