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晚候在花厅,坐立难安。
一双鹿皮小靴叩击著地板,步频渐急,来回踱成了一团焦躁的倩影。
此时她的心头惴惴,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打打杀杀她还使得来,如今这局面该如何解决,她是真不知道。
花厅一角,躺著个铺盖捲儿,好在是上好的棉布织染床单,如果是张蓆子,那就像极了要埋去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慕容渊正躺在里面,安详地睡著,潘小晚下在那管吹管上的迷药,可比他用的吹烟厉害多了,一时半晌醒不过来。
廊下晚风卷著灯影晃过,映著她鬢边簌簌轻颤的珠釵,那双惯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盛满了焦灼。
杨灿的脚步声骤然传来,潘小晚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可是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潘小晚却又猛地顿住,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
杨灿知道她深夜折返,必是有要紧事,所以走得甚急。
他一步跨过花厅门槛时,袍袂掀起,竟露了半截光溜溜的小腿。
他怎的————这般模样就出来了?
潘小晚脸儿一红,这里头————別是没穿衣服吧?
难道方才他正————,倒是我搅了他的好事。
只是,今儿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啊,他竟还有閒心、也有那个气力做这等事,真————
真是个牲口!
杨灿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的,不禁诧异道:“嫂夫人,深夜前来,不是说有要事么?”
“啊?哦!”
潘小晚猛地回过神来,那些綺念遐思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肃然道:“杨灿,出大事了!”
花厅的烛火燃至三更將近时,依旧没有熄灭。
而此时城主府后宅的角门却已悄然开启,有数骑快马疾驰而出,铁蹄声踏碎了午夜上邽的静謐。
天水工坊已落成的寮舍群中,深夜里仍有一间屋子亮著灯光。
房中,鉅子哥捏著一支炭笔,屏气凝神地在纸上勾勒著造车的图样,一笔一划,半点
不敢含糊。
案几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旁边码著几枚精巧的零件模型。
他也不曾料到,天水工坊尚在建造呢,就已揽下了两笔大额订单,而且居然是造车的生意。
於阀察觉慕容阀的野心后,正厉兵秣马,急需大量车辆转运粮草辐重。
而索家车队遇袭后,数十辆货车损毁待换。
杨灿打算以成本价为索家供应一批新式货车,待索家的財货由这些新车载著,从上邽一路招摇驶向金城,必然能引得各路商贾跟风购置。
索家可是丝路商道上的巨擘,素来引领商贾风潮。届时,新车订单自然会如雪片般飞来。
风口之上,也要顺势而为方能成事,否则又如何能成为那只飞起来的猪?
杨灿早已看清这一点,故而提前开始布局了。
鉅子哥在摸清他的意图后,当即决定设计两套截然不同的造车方案:
门阀辖区內的运输,採用四辕牛车。
一头壮牛平路可拉五百斤,三牛並驾却能拉载重逾两千斤的货物;
牛性子沉稳耐糙,能行山路泥泞,不仅比骡马省料,补给成本更是低了数倍。
至於丝路上的商运,则因地制宜改用驼拉车。
骆驼耐渴耐旱,最適配戈壁长途跋涉,只需將车架改矮、车轮加宽,便能从容应对沙漠路况。
而真正让这些车辆脱颖於其他车辆的,不再只是製造更坚固了,而是杨灿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
铁皮包轮、铸铁为箍,再也不怕石子硌破车轮:轮面加宽並刻上防滑纹路,雨雪天也能行得稳稳噹噹。
车厢做成可拆卸模块,可大可小,装卸货物省时省力;车轴处加装减震软垫,且便於更换,即便走顛簸路,货物也不会顛得七零八落。
此外还有可收可放的油布棚,能遮阳避雨,外加隨手可制动的手剎————
当杨灿將这些奇思妙想一一道出时,只听得鉅子哥两眼放光。
如今,这些点子正在一个个落地成真,图纸上的线条渐渐化作实实在在的部件,这份成就感,比饮下干坛烈酒还要酣畅。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三下梆子声,鉅子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
明日还要督造工坊扩建工程,实在不能再熬了。他恋恋不捨地放下炭笔,吹熄了油灯。
只是倦意尚未袭来,天水工坊的静謐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鉅子哥房中的灯,很快便又再度亮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匆匆走出房门,亲自去召唤秦墨弟子。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唐简、雷坤等十余名秦地墨者中身手高明者已然整装待发了。
他们皆是秦墨弟子中的佼佼者,肋下佩剑,腰间悬著特製的精巧手弩,肩上背著百巧箱,隨著鉅子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水工坊,隱入茫茫夜色之中。
城西的六疾馆早已熄了灯,可隨著一骑快马抵达,一盏盏灯火又迅速亮了起来。
约莫两刻钟后,王南阳便匆匆而出,牵过备好的马匹翻身上马,便疾驰而去。
又过了约一刻钟,一名白髮老嫗拄著拐杖从后宅走出来。
她身著素色布裙,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如炬,正是李明月的恩师、潘小晚的师祖夏氏老婆婆。
门前已为她停好了一辆马车,夏氏缓步登车,马车隨即转向,循著来路疾驰而去。
潘小晚送来的消息,惊动的又何止天水工坊与六疾馆。
城主府大牢深处,一间由狱卒值房改建的特殊牢房內,前巫咸王嘉鸿正慢条斯理地品茶吃点心。
古人睡得早,却並非都是一觉睡到天明的。这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