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将骡车停在院内。
秦晋之拂去卢骏所盖被子上面厚厚的积雪,掀起罩在他头部的竹筐查看,卢骏此刻牙关紧咬,脸上哭哭笑笑。秦晋之给卢骏掖掖被角,暗地里摸摸被子下面的两包金银,确认安全。
秦晋之进店拣朝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了,见伙计要关闭店门遮蔽风雪,当即出声阻止,他的目光不能离开骡车。扫帚眉桃花眼的伙计满脸不悦地将拿顶门杠顶住门,给秦晋之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店中供应的有酒有肉,客人并不多。秦晋之这些日在老道观中素坏了,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大盆汤饼,他心中焦急,连声催促店小二要快。
店主人亲自端来酒肉的时候,秦晋之掀开酒壶见是浊酒,心中一动,莫要阴沟里翻船,将酒壶推给脚夫,自己只是吃肉吃面不肯喝酒。
车夫连连称谢,说不会饮酒。秦晋之微微差异,江湖行脚哪有不会喝酒的,何况天寒地冻谁不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一丝异样,让他提高了警惕,暗自责备自己过于轻忽了。高瞻远的商队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住在熟悉的客栈,打尖吃饭也总是在熟悉的饭店,从不会进陌生的买卖家。就算进了熟悉的店内,也总是派人先在店内、店外巡视,看看有无异常,就连后厨也不放过。
于是他默默打量店内诸人。
只觉村里雇来的脚夫獐头鼠目,眼神闪烁躲避,似非良善。但乡间百姓没甚见识,畏畏缩缩者颇多,也不能因此就说有什么问题。
再看麻秆儿少年,少年目光澄澈,不似心中有鬼。
秦晋之转头去看店内客人。只在里面靠墙一桌坐着两名客人,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人和一个瘦小青年,桌上同样有酒有肉有面,都没带兵刃,无甚特别。
店主人白面微须,鼻孔朝天,稍稍发福,也是寻常买卖人模样,只有店小二似乎哪里不对劲。秦晋之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秦晋之没来由的心中烦恶,此地非久留之地,他囫囵吃饱,决意立即动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才入林中不久,刮起好大的旋风,贴地卷起积雪,遮人双目。朔风在阴暗的林中呼呼作响,吹得松树枝叶摇曳,大团大团的积雪纷纷落下,噗噗有声。
秦晋之忽然停住脚步,肌肉紧绷,嘴里低喝一声:“停车。”
麻秆儿少年吃了一惊,在秦晋之身边停住脚步。骡车却没有停,车夫仿佛没有听见,照常赶车前行。
此时道路两旁树后各有一人现身,具都身形壮硕,手持单刀。獐头鼠目的车夫在两人之间停下骡车,伸手接过林中一人抛过来的单刀刀柄,转身面对秦晋之。
秦晋之知道中了埋伏,他并不惊慌,抽出卢骏的阔背砍山刀,微微侧头观察身旁和身后。
身后脚步声急促,店主人手挺一根杆棍,带着持刀的店小二匆匆赶来,正好封住秦晋之的退路。
其时卢骏尚在骡车之上,秦晋之就算有退路也不能退,不会退。
秦晋之出身市井,江湖混得马马虎虎,不大会讲江湖切口,索性省了,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身后的店主人:“告诉你也不妨,大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好汉。”麻秆儿少年一听是山上响马,吓得双手抱头蹲在路边。
江湖规矩,只要不反抗,绿林好汉一般不伤害脚夫性命。
秦晋之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人,心道果然鼻孔朝天,非盗即奸,口中却叫道:“连寨主可好?我们是幽州府高瞻远高大官人的人,连寨主和我家大官人素来交好,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秦晋之听过狼山黑石寨连沧海的名头,从未见过,也并不知道高瞻远是否跟他有交情。不过高瞻远素爱结交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好汉,因此秦晋之才打出他的旗号,期望能有成效。
“什么高大官人,没听说过,小子别乱套交情。弃刀受缚吧!”
那边两个壮硕刀客一起舞起刀花,刀法纯熟,虎虎生风,显然是在给店主人壮声威。
弃刀?那自己和卢骏的两条命可就没了。流年不利,最近遇到的人不是让自己弃马就是弃刀。
秦晋之箭壶中羽箭那日在河边已经用尽,短弓毫无用处因此放在了车上,这时掂了掂手中阔背刀,刀身过长,稍显沉重,不大顺手。
青年刀客暗忖,西、南两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鸡鸣山金鸡寨才是有名的悍匪,连彪悍的先桓马队也敢招惹。五回岭黑石寨素来凶名不著,没听说出过有什么惹人注目的狠人。若是卢骏没受伤,以卢骏的悍勇,跟自己联手以二敌五也丝毫不惧。单靠自己,自己擅长骑射,拳脚兵刃功夫稀松平常,要想护他周全只有拼了性命一搏。
他学卢骏的样子,双手持刀,脚步微微移动,退向道路一边,背靠一棵粗大松树,将车夫三人让在左面,店主二人闪在右边,避免腹背受敌。
两侧敌人缓缓逼近。开口的还是店主人:“弃刀投降,交出金银,或可饶你不死。”
店小二与店主人并肩而立,也在空中虚劈两刀,喊道:“小子,投降免死!别劳大爷费力气。”
秦晋之心道,金银在车上,骡车已经近在你们身边,你们自然知道,四面围堵我无非是想杀人灭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得落个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左手倒转刀柄,刀头朝下,嘴上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寨主识不识得我家大官人,你我回山寨一问就知,我且和你回去。”说着脚步轻松,朝店主人走去,伸臂似要将刀交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