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问阿晴任何问题。
因为答案都在这烟火气里了。
A市给了他们什么?
不是尊严,不是梦想。
只是一个不需要担心被黑帮收保护费、不需要担心走在路上被莫名其妙抓走、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换来热饭和安稳觉的环境。
这就够了。
直到夕阳西下,将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昏黄。
宋若雪停下了脚步。
“走吧。”
她转过身,声音虽然依旧透着虚弱,但却多了一分决断。
“去机场。”
“啊?机场?”
阿晴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宋小姐,不回酒店休息了吗?这还没到晚饭点呢,而且您的行李……”
“不回了。”
宋若雪摇了摇头。
那座极尽奢华的七星级酒店,那个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套房,此刻在她脑海里只觉得无比窒息。她一秒钟都不想在那里多待。
“行李让管家处理。我现在就走。”
去往机场的路上,车厢内依旧沉默。
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车子,驶离了拥挤喧嚣的老城区,汇入了通往机场的高速洪流。
随着路况变好,那种颠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豪车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稳。
到了VIP通道口,车刚停稳,阿晴就很识趣地背着包下了车。
宋若雪没有让她白忙活,又转了一笔丰厚的尾款过去。
“宋小姐,那……一路顺风啊。”
阿晴看着手机里的数字,眼睛笑成了月牙,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矫情,只有实打实赚到钱的开心。
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一天。
宋若雪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为了生活精打细算、甚至有点小贪财的姑娘,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车窗升起。
她没有回头,径直让司机将车开进了停机坪。
私人飞机的机舱里,恒温系统将温度控制在最舒适的24度,真皮座椅散发着幽香,香槟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里是云端,是S市那个阶层的常态,也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世界。
但此刻,坐在这个柔软的座椅上,宋若雪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皮肤上还残留着城中村那粘腻的湿气。
飞机开始滑行,爬升。
下方的A市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那片拥挤、嘈杂、充满了汗味和油烟味的城中村,也化作了光海中不起眼的一小块斑点,逐渐远去。
宋若雪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之前只要一闭眼,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就会涌上来,小草那张惨白的小脸、那锅翻滚的肉汤、那个拿着石头的男人都会像恶鬼一样缠住她,让她窒息,让她尖叫。
但这一次,当黑暗降临时。
小草的身影依然出现了,她站在荒原上,手里拿着树皮,笑着喊“阿姐”。
心依然痛得像被撕裂一样。
可是,紧接着。
在小草的身影旁边,慢慢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那是阿晴,背着双肩包,在前面咋咋呼呼地开路,为了几百块钱跟店员吵得面红耳赤。
再然后,是那个瓦罐汤的老板,眯着精明的眼睛,端着那碗“孟婆引”,说着半真半假的宽慰话。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个在巷口搓衣服的女人,背上的孩子正咬着塑料瓶盖。
那个在路边大口吞咽滚烫豆浆的年轻工人。
那个在车里沉默了一整天的司机。
甚至,还有她家里那个因为打碎杯子而吓得下跪的女佣小丽……
紧接着,更多久远的、被她曾经刻意忽略甚至遗忘的面孔,也开始在这片黑暗中一一浮现。
她想起了公司的前台小妹。那个总是带着标准微笑、甚至有些卑微地帮她按电梯的女孩。
她想起了给她做美甲的技师。那个跪在她脚边整整三个小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姑娘。
还有那些……被她亲笔签过字的裁员名单。
无数个身影,无数张面孔。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冲破了宋若雪记忆的阀门。
他们有的精明,有的麻木,有的卑微,有的粗鲁。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活着,并且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这些曾经在宋若雪眼里只是背景板、只是数据、甚至是空气的人。
此刻,在她的脑海里,一个个变得清晰、立体、鲜活起来。
他们围在小草的身边,围在宋若雪的意识深处。
那些嘈杂的市井声浪,冲淡了荒原上死寂的风声。
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身影,稀释了死亡带来的极致恐惧。
他们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终于压过了那口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煮肉声。
两行清泪,顺着宋若雪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这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一种终于看见了的战栗。
原来,这就叫众生。
原来,这才是世界。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向着S市飞去。
宋若雪没有睁眼,但在那片黑暗中,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被梦魇追逐的幸存者。
她看着那些身影,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降落在S市的私人停机坪上。
回到宋家豪宅,距离账号解封,还有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宋若雪谢绝了所有的访客,也没有去公司。她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书房的地毯上,还散落着那晚她情绪崩溃时推倒的书籍,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精神避难所”,后来又被她视为“无用废纸”的大部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脚边。
宋若雪弯下腰,一本一本地将它们捡起来,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