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意为之,专为了……”
刘理以袖拭唇,苍白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元逊既已明白,又何必说破呢?”
他直起腰身,胃部又是一阵痉挛。
“我等年少资浅,却以监军之位凌驾淮南诸将之上。”
“若不如此,如何消其戒心?”
夜风穿廊而过,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诸葛恪怔立良久,忽地长揖及地:
“臣……愚钝。”
“不知殿下良苦用心。”
陈泰轻拍刘理后背,柔声安慰道:
“殿下可要去淮河边吹风散心?”
“河畔新柳初发,最宜舒缓脾胃。”
刘理却摆手制止,正色道:
“《传》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今大军云集,敌我交错,岂可轻出?”
他整了整衣冠,尽管指尖仍在微颤。
“你二人也辛苦了,且下去歇息罢,本王独往后院走走。”
转过两道回廊,刘理终于撑不住跪倒在石阶前。
月光如水,照见他额上密布的冷汗。
方才宴上每一片滑腻的鱼脍,此刻都在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三日前,快马加鞭离开梁国时,李翊曾派人送给他一封密信。
“淮南诸将久镇边陲,恐有骄悍之气。”
“殿下宜示弱结欢,徐图后效。”
“凡事当以和为贵,为大局计。”
“姨夫啊……”
刘理苦笑着抹去嘴角的残渍。
他站起身来,打算就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暮色四合,院中海棠树下,一缕琴音如清溪淌过石隙。
刘理循声望去,见六角亭中坐着个蓝白襦裙的少女,纤指在琴上轻拢慢捻。
冬雪未消,月光与灯辉交织在她鬓边珠翠上,映得整个人如画中仙娥。
“云蔽九嶷,杏雨朦胧。”
少女轻吟,尾音散入晚风。
刘理不觉驻足。
那琴声初时清越,渐渐转为沉郁,似有无尽心事藏于七弦之下。
待最后一缕余韵消散,他才惊觉已听得痴了。
“此曲……”
少女忽然转头,秋水般的眸子映着雪光。
“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刘理忙整衣冠,长揖到地:
“在下唐突,扰了小姐雅兴。”
少女却不恼,只将琴边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提起,斟了一盏:
“公子既能驻足聆听,必是知音。”
“但说无妨。”
刘理直起身来,月光照见他眉目清朗。
“此曲初如空谷幽兰,后似困兽低鸣。”
“尤其‘商’音多用颤指,显是曲中人有难言之隐。”
说着,顿了顿,“这般无奈,倒像是……对命运的妥协。”
茶盏在少女手中微微一颤。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束玉冠、着锦袍的年轻人,忽莞尔一笑:
“不想今日得遇知音,竟在自家院中。”
说罢,盈盈下拜。
“陈府嫡女陈瑶,见过梁王殿下。”
刘理神色一肃,郑重还礼:
“原是陈小姐。”
“孤冒昧打扰,实在失礼。”
话未说完,便欲退去。
“殿下且慢。”
陈瑶唤住他,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俏皮。
“此时四下无人,或许……你可唤我闺名?”
夜风拂过,一片海棠落在石案上。
刘理犹豫片刻,轻声道:
“瑶……姑娘。”
“公子。”
陈瑶抿嘴一笑,示意他坐在对面石凳上。
茶烟袅袅中,陈瑶抚过琴身,幽幽叹道:
“方才公子听出的无奈,确是我心中所感。”
她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帅帐。
“我自幼便想成为父亲骄傲,可他眼中只有军国大事。”
“女儿身……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刘理凝视她眉间轻愁,问道:
“所以姑娘的琴音里,才有那般不甘?”
“公子聪慧。”
陈瑶苦笑,“我常羡《诗经》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纯粹。”
“可似我这等人家……”
她指尖无意识划过琴弦,发出清越泛音。
“父亲欲将我嫁入京城高门。”
“远离淮南故土,与素未谋面之人结发终生。”
一片雪花飘入亭中,落在琴徽之上。
刘理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梁国前,诸葛均曾意味深长的叮嘱:
“殿下,此去淮南,须留意陈氏嫡女。”
当时只道是寻常关照,此刻却如雷贯耳。
“那瑶姑娘可曾……有心仪之人?”
话一出口,刘理便后悔唐突。
陈瑶却未羞恼,只摇头轻叹:
“深闺女子,见过的郎君不过父兄幕僚。”
“倒是……”
她抬眼直视刘理,“公子贵为亲王,想必早有良配?”
“孤自幼便被封到梁国,学习政务,哪有心思想这些。”
刘理自嘲一笑,忽见陈瑶袖口露出一角诗笺。
“这是……?”
陈瑶慌忙掩袖,却已来不及。
刘理眼尖,瞥见“愿得一心人”几字,正是卓文君《白头吟》中的句子。
二人一时无言。
“瑶姑娘不必过于伤怀。”
刘理忙转移话题,轻抚石案上的雪痕。
“孤九岁时就封梁国,离京那日,抱着母后的裙角哭到气绝。”
陈瑶蓦然抬头,有些哑然:
“这般小的年纪,陛下怎忍心……”
“呵,帝王家事,何谈忍心?”
刘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时姨夫抱着我登上马车,说‘梁王可知为何非要就藩?时,’我自然不懂。”
“他说这是为了太子兄长能安稳坐江山——”
“诸侯王久居京城,难免结党。”
那一天,刘理年仅九岁便知道诸侯王为什么要被封出去。
因为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不能让藩王留在京中积累人脉。
夜风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