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相爷,又将如何自处?”
他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下去:
“反之,若我等恪守臣节,上报请命。”
“即便因此延误了战机,让平吴之事多费周折。”
“朝廷也只会嘉奖我等恭顺谨慎,顾全大局。”
“这,便是政治啊,文向。”
徐盛闻言,面露悲悯,喃喃道:
“就为了这……这无形的规矩。”
“却要教我汉家健儿,日后以血肉去填吗?”
陈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政治本就是如此。”
“我相信,即便是相爷在此,亦会希望我如此行事。”
“他身处中枢,夹在兄弟情谊与君王权术之间。”
“其难处,远胜于我。”
“我依赖了他大半生,如今——”
“也该轮到我替他考量,替他分忧了。”
徐盛望着主帅,感慨道:
“末将……真是羡慕将军与相爷这等情谊。”
“肝胆相照,又能彼此体谅。”
“是啊……”
陈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温暖笑意。
“想起当年在广陵,我与相爷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纵马江湖,畅论天下,何等快意……”
“弹指间,他已是总揽朝纲、一人之下的内阁首相。”
“我也成了这虎步江南、权倾一方的大将。”
“岁月滔滔,竟如此匆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徐盛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将军……若他日真平定了东吴,天下归一。”
“将军……将来有何打算?”
陈登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向往,有迷茫,更有难以割舍的纠缠。
“打算?”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文向,你这个问题,真是问到了我的痛处。”
“不瞒你说,我……自己亦不知答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幕,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我为何如此佩服相爷?”
“非仅因其智谋超群,更因他总有一种常人难及的洒脱与豪情。”
“能拿起,亦能放下。”
“我陈元龙平生自负豪气干云,可与他相比。”
“便如同腐草之荧光,比于天空之皓月。”
“我也常想效仿留侯张子房,功成身退。”
“寻仙访道,纵情山水,何等逍遥自在!”
他语气中流露出真诚的向往,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与自嘲。
“然……谈何容易?”
“当你真正站到这权势的顶峰,才会明白,手中紧握的一切——”
“生杀予夺之权,一言九鼎之威。”
“乃至堆积如山的财货——是多么的令人沉醉,又是多么的难以舍弃。”
“这些都是我二十余载,呕心沥血,一刀一枪,步步为营拼搏而来!”
“拿起来,千难万险。”
“要放下……呵呵,更是难如登天啊。”
从古至今,敢于舍弃手里权力财货的人实在太少太少。
尤其是当你拥有过后再失去,那将无比痛苦。
更别说陈登手里的权力财货,是他二十多年一拳一脚拼搏出来的。
又岂肯因一句,
你要为大局牺牲,要为团队考虑,而轻易舍弃呢?
徐盛默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最终只能道:
“将军……有此念,方是常态。”
“如相爷那般人物,古今能有几人?”
陈登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取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对徐盛道:
“帐中气闷,随我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
深秋的江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水汽。
长江在夜色下奔腾咆哮,黑沉沉的江面反射着营中零星的火光,更显浩渺难测。
陈登独立江边,任凭江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无尽东流的江水,沉默了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冬日……很快就要来了。”
“待朝廷的钧命辗转至此,必是隆冬时节。”
“那时节,北风呼啸,天寒水冷。”
“再想渡此天堑……唉,只怕又要多费无数周折,多添无数白骨了。”
他的声音融入了滔滔江水声中,带着一丝未能尽全功的遗憾,一丝对未来的隐忧。
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怅惘。
徐盛侍立其后,望着主帅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亦是无言。
唯有江声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