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太子洗马董允,吩咐道:
“休昭,汝即刻去太医署。”
“请华佗元化先生与张机仲景先生一同前来,命他们于殿外厢房静候。”
“随时听召,不得有误!”
“允,领命!”
董允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小跑而去。
安排妥当后,李翊不再犹豫。
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
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承载着帝国命运与帝王悲欢的殿门。
步入了那片幽暗与寂静之中。
殿内,光线愈发晦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御座,此刻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刘备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颓然跌坐在御座之前的丹陛之上。
龙袍的前襟还沾染着些许暗红的血渍。
他低着头,白发散乱。
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彻底压垮。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李翊缓缓靠近,步履沉稳。
直至刘备身前,然后俯下身子。
以一种近乎平等的、老友般的姿态,轻声道:
“陛下,老臣李翊……来了。”
刘备浑浊的目光聚焦在李翊脸上,眼眶微微湿润,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他没有询问外面的情况,也没有谈及自己的病情。
只是用一种带着无尽悲凉与疲惫的嗓音,喃喃道:
“永儿……去矣……”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身为人父的痛心与无奈。
刘备子嗣不算繁盛。
称帝前所生的刘禅、刘永、刘理三子,是跟随他经历过创业艰难时期的,感情自然最为深厚。
称帝后虽又添了几位皇子,但或因年纪尚幼,或因早早封王就藩。
情感上终究隔了一层。
所以刘备对子嗣感情寄托,主要在“封禅永理”四子身上。
之后的皇子,都是刘备老来得子,且早早外藩出去,感情相对更淡。
且更重要的是,前几个皇子,是在刘备创业最艰苦的时候得来的。
相当于在刘备人生压力最大之时,得到了这几个孩子。
生命的诞生,总是会带来希望。
刘备对他们的爱,不仅仅是父亲的关爱。
更是对逝去的青春的情感寄托。
刘永今日的疯狂言行与决绝离去,如同一根毒刺。
深深扎进了刘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李翊心中暗叹,劝慰道:
“陛下需振作精神,保重龙体。”
“这大汉的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尚且需要陛下掌舵引航。”
刘备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朕……已经老了。”
“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愣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什么,又补充道:
“天下,自然也是我等辛苦打下的。”
“但归根结底,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中。”
他望着李翊,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有感慨,还有一丝英雄暮年的落寞。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李翊的手腕,那手冰凉而微微颤抖。
“我们……都老了啊……”
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喃喃问道:
“李相……还记得当年……”
“我等初定洛阳,重修这宫室之时,你曾对朕言道——”
“‘吾辈之人,但使完成自身使命于当代,便足可无愧于心’”
“……李相,依你看来。”
“朕……可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否?”
李翊反手握住了刘备冰冷的手,语气坚定而诚恳:
“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之功业,震古烁今,岂止是完成使命?”
“自黄巾乱起,天下分崩。”
“陛下起于微末,提三尺剑而兴义兵。”
“定徐州,破淮南。”
“扫平河北袁氏,平定辽东公孙。”
“稳定中原河南,收复荆州故土。”
“终灭吴、魏二国,一统寰宇!”
“如此武功,纵使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汉室。”
“亦未必能及陛下之伟烈!!”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于政事而言,陛下开科举以拔擢寒门。”
“定互市以通有无,行均输以平物价。“
“革币制以利民生,改监军以固军权。”
“大力肃贪反腐,创锦衣卫以察奸佞……”
“凡此种种,皆利在千秋之举措。”
“陛下之丰功伟绩,必将彪炳史册,万世流芳!”
刘备听着听着,脸上竟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听李相如此说来,这诸多功业,怎地倒像是李相你一手促成之功了?”
李翊神色不变,坦然应道:
“故而,老臣亦可谓,完成了臣这一代人之使命。”
“何况,古语有云,‘君臣相遇,有同鱼水’。”
“昔汉武帝雄才大略,若无其信重。”
“长平侯、霍嫖姚纵有通天之能,又何来封狼居胥、漠北逐虏之不世奇功?”
“而这赫赫战功,青史之上——”
“又岂会有人将其独归于卫、霍,而剥离开武帝之雄图?”
“臣与陛下,亦是如此。”
“若无陛下对臣推心置腹,信之不疑,授之以权。”
“这些年来,臣亦不可能一展胸中所学,行此诸多想为之事。”
“陛下之信任,便是臣能完成使命之根基。”
这一番话,既肯定了彼此的功业,更点明了君臣相得、相辅相成的本质。
往事历历在目,创业的艰辛,成功的喜悦。
以及此刻因刘永而带来的彻骨之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冲击着刘备本就脆弱的心防。
他一生坚强,自称帝以来,再未在人前落泪。
因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