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得罪的人太多,大家对他也越来越敬而远之。
往昔那些可以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的故友。
如今天各一方,或逝去,或疏远。
晚年的他,地位愈高,权力愈重。
却发现能倾心相交者愈少。
环绕身边的,多是敬畏、奉承。
或是如辽东诸将那般,因利益而结合的盟友。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毒蛇,早已悄然噬咬着他的心灵。
直到……
直到他再次提刀上马,来到这塞外苦寒之地。
面对最直接的敌人,进行最纯粹的厮杀。
这几场与鲜卑的战斗,刀锋饮血,快意恩仇。
仿佛将他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与憋闷中暂时解救了出来。
他忽然想通了,何必再去顾忌那些令人心烦的尔虞我诈?
何必再去勉强自己适应那些他不擅长的规则?
他只想找回最初的感觉,回到四十九年前。
涿郡那个桃花盛开的园子。
与大哥、三弟义结金兰,立誓匡扶汉室时的那份热血与纯粹!
回到那段纵马驰骋,并肩杀敌,生死与共的峥嵘岁月!
想到这里,关羽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迷茫、寂寥、疲惫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烈火般燃烧的释然与决绝!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畅快而洒脱的笑意!
“尔等……全部退回哨所!”
关羽的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某,要留于此地,与胡虏做这最后一战!”
“什么?!”
“将军不可!”
“万万不可啊!”
赵累等人如遭雷击,惊骇欲绝。
纷纷以头叩地,苦苦哀求:
“将军!您若有不测,末将等万死难赎其咎!”
“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啊!”
“此乃军令!”
关羽厉声喝道,声如雷霆。
但随即,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此刻泪流满面的老兄弟们。
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份隔阂的、近乎托付心事的坦诚。
“诸位兄弟……皆是与我关羽生死与共之人。”
“今日,关某便与尔等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悲痛的面孔,缓缓道:
“早在出征新罗之前,关某……其实已身染沉疴,只是强撑而已。”
“回到辽东这些时日,吾深感病体日益沉重。”
“精力大不如前……恐怕,已是时日无多了。”
众人闻言,无不震骇失色。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如同天神般威武的将军。
关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有无奈,有骄傲,更有一种不愿被窥见软弱的倔强。
“关某一生,纵横无敌,世人皆尊我为‘武圣’。”
“岂能……岂能让人见到我缠绵病榻,气息奄奄的狼狈模样?”
“与其那般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最终病死于床榻之上……”
“何不趁尚能提刀之时,选择战死于沙场?”
“马革裹尸,方是我辈武人最荣耀、最体面的归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豁达。
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看到了那座他效力一生的汉家宫阙。
看到了那位与他义结金兰、却已天人永隔的兄长。
“关某近来,愈发思念先帝……思念我那天上的大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随即又变得高昂,“李相曾有诗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今日,关某能最后为大汉、为兄长,痛快一战。”
“然后风风光光地去九泉之下见他,我……还有何憾?”
“还有何不满足?!”
此言一出,如同最后的判决。
所有人都明白了,关羽并非一时冲动。
而是去意已决。
晚年的孤独,对朝堂倾轧的厌倦。
以及病痛的折磨,早已将这位骄傲了一生的老将的身心推向了极限。
他选择了以一种最符合他身份、最壮烈的方式,为自己传奇的一生画上句号。
赴死,于他而言,并非悲剧.
而是解脱,是归宿,是践行其武者信念的最终仪式。
赵累跪在地上,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
他抬起头,看着关羽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绿袍。
那坚毅如石刻的侧脸。
终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沉痛:
“末将……明白了!”
“关将军……保重!”
“关将军保重!”
其余将士也明白了关羽的心意,纷纷泣拜于地,声音汇聚成一片悲壮的送别。
有十余名性情刚烈的老兵,猛地站起身,拔出战刀,红着眼睛吼道:
“我等愿随将军同去!与胡虏决一死战!”
“放肆!”
关羽猛地回头,丹凤圆睁,怒喝道:
“尔等皆有大好年华,家中尚有父母妻儿倚门而望!”
“岂可随我这老朽赴死?速退!”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最后的威严,将那十余名士卒震在原地。
他们看着关羽决绝的眼神。
最终,只能流着泪,一步步向后退去。
赵累最后看了一眼那如同山岳般屹立的身影,猛地转身。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全军听令!护卫伤者,撤向哨所!快!”
残存的汉军将士,含着热泪,搀扶着伤员。
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敬意,如同退潮般,向着南方那最后的希望之地踉跄奔去。
荒原之上,转眼间,只剩下关羽一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