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吏员的父亲教给他的血泪经验,也是父亲告诉他,若是选中了某个地方定居,一定要混入当地的官府做事,哪怕只是做个小吏也行。
官府收到的消息往往是最快的,有的时候,在粮价飙升之前,官府的官吏们就能得到消息,提前买好粮食。
而哪里有什么新来的凶残匪徒,某地的兵乱是否会祸及当地,官府也都是最先嗅到不对劲的。
父亲教导他,只要察觉到了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离开。
去深山中避祸也好,伪装成流民也罢,千万不能被卷入到兵祸中,前二者都有存活的可能,可若是真的遇上了兵祸,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王吏员当天就急匆匆的回家,在茅房里开始挖土,要将藏着的为数不多的银两挖出来。
现在消息一定还没有传开,粮价应该还没上涨,今晚就要把粮食买好。
带着洗了也臭烘烘的银子,王吏员打算先去买粮食,再去阿姐的工作单位找她。
阿姐算数好,姐弟二人当时一同上的柳州学校,王吏员虽然成绩也优异,但不如阿姐受老师们看中。
后来他得了吏员的职位,阿姐却被留在了学校继续学习,说是她很有数学天赋,学校每个月给她发工钱,还有三餐吃,打算培养她继续往上升。
王吏员盘算着手里的银两要买什么,路上又要准备什么,结果走在路上,便震惊的发现,怎么满大街的人,好像都知晓此事了?
每个人都面带愤怒,大声的讨伐着远方的万得番,问候他的全家连带着八辈祖宗。
每个人都真情实感的像是自己才是被侮辱的那个,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其他势力盯上了柳州的担忧,只有纯粹的愤怒。
街道上,就连小孩子们玩耍时,都会拿着木棍,嘴里喊着“万狗受死”的游戏。
完了——
王吏员心里凉成了一片。
消息怎么会传的如此之快?
柳州的州署不是向来严密吗?
这才不到一天时间,怎么像是全柳州的人都知道,柳州要与荆州打起来了?
那粮价岂不是要涨上天了!
王吏员感到自己又开始心慌了,但他并没有时间停下来平复心情,而是加快了脚步,匆匆到了粮铺。
果然,粮铺处围满了人。
王吏员心里又凉了一截。
但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战事发生必定会伴随着粮价上涨,人人都想要囤粮,再贵也要买啊。
都到这种程度了,粮铺的伙计们竟然还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排队啊,不准插队,插队的不卖!”
王吏员从来没见过抢购还要插队的,但看看膀大腰圆的伙计们……他还是老老实实忍着焦急排在了队尾。
只能希望前面的人没买太多吧,若是还没排到他便买了粮,那可该怎么办,家里的粮食倒是还剩下一些,勉强吃一段时间也够用了。
王吏员心底计算着,粮铺的伙计们分工明确,竟也很快排到了他。
“您要买什么?”
伙计问他,王吏员却愣愣的看着价目表发呆。
伙计也挺有耐心,又问了一遍:“买什么呢您?”
“这,这粮价就是按照上面写的卖吗?”
伙计:“是的呢,您要买什么?”
王吏员一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一边赶紧将自己想好的各类粮食名字与斤数报了出来。
看着伙计们麻利的称重,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等到付了钱,这些粮食都归了自己,才小心翼翼问:
“现在说是要打仗了,你们不涨价吗?”
伙计很淡定,一看就是不止一个人问过这个问题:“不涨的呢。”
王吏员:“……”
“为什么不涨?”
伙计:“官府不让涨,涨了要坐牢。”
王吏员:“……”
好直白的回答。
但不涨价的话,官府就不怕百姓们将粮食买完吗?
“怎么可能卖的完?”
一个同样排队的老人家听了王吏员的问话,都不用伙计回答,自己就答了:
“知晓我们柳州有多少田地吗?那乌央乌央的,连之前的荒山都被开垦出来种地了,听闻我们柳州别地也有良田,开垦的都是神物,那播种和收割,都比人快的多,刷刷刷,就能收上来一大片!”
粮铺既不涨价,也不阻拦百姓购粮,有人来就卖,卖完了就立刻补货,一些听说要打仗了,赶紧过来囤粮的百姓们,竟也不那么着急了。
一些本来要大买特买的,也变成了小买特买。
粮铺的人也都是统一淡定的态度,不管买的多买的少,都是正常交易。
王吏员又去了其他必要物品的店,发现果然也没有涨价。
不自觉的,一直紧绷着身体,好像随时都会绷断的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街上的人们也在继续讨论着这件事,每个人都很愤怒,还有许多人气势汹汹的要去参军。
明明即将面临一场战事,可整个柳州好像除了王吏员外,没人为此感到恐惧。
甚至到了最后,王吏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这种自我怀疑,在寻到姐姐之后到达了巅峰。
——“我不走。”
王吏员的姐姐,曾经叫王三娘,听名字就知道,前面还有大娘和二娘,不过并不是和姐弟两人同母,大娘是三岁时没的,二娘倒是好好活到了出嫁,可惜出嫁一年后,便因为难产去世了。
因此,王三娘便成了王吏员的长姐。
来到柳州后,王三娘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叫王星。
这是个很大众化的名字,许多姓王的女子都给自己取名叫王星,大概率和扫盲班上,老师会用“耀眼的星星遍布天空”来造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