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旗总,芝麻绿豆的官,可当不起世子的挂念。”
他摆了摆手,那姿态如同挥开一只嗡嗡乱叫的蚊蝇,充满了彻底的厌烦与不耐:
“没空陪你在这儿废话了,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以衣,走!”
他拉起赵以衣,步履沉稳有力,再无半分阻滞,向着巷口走去。
片刻后。
门内终于传来压抑却焦急的呼喊。
“快!抬进去!快救汤先生!”
几名仆役连滚爬爬地冲出,七手八脚地将地上气息奄奄、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的汤仲元小心架起,慌乱地抬回院中。
朱红的大门再次被“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封住了院内那冲天的怒火与憋闷的羞辱。
紧接着。
“啊啊啊啊——!!!!”
一声几乎要将房梁震塌的、充满暴戾与癫狂的咆哮猛地从院落最深处炸开!
那属于年轻王侯的尊严被践踏的无尽羞愤,化作最原始的怒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喷出来!
“蝼蚁!贱种!区区一个旗总!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泥腿子!竟敢……竟敢如此欺我!!!”
咆哮声中夹杂着器物被砸碎的刺耳响声。
“查!给我扒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挖清!那个狗屁三品高手是什么路数?!给我查清他的祖宗十八代!”
“薛琒!立刻!马上!让薛琒给本世子滚过来!立刻!!”
…………
穿过幽长的巷弄,重新汇入喧嚣的集市人流,赵以衣才觉得那堵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松动。
但随即,更深的不安笼罩了她。
她下意识攥紧了梁进的手,急切地仰头望着他轮廓刚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梁大哥……那……那是世子啊!是淮王的嫡子!”
“我们今天……算是把他得罪死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该怎么办?”
皇权根深蒂固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枷锁,依旧勒着她的心房。
梁进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和紧绷,停下脚步,俯身迎上她写满忧虑的眸子。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察世事后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聪明人不会用蠢办法。”
他声音低沉而笃定:
“报复我?代价远超他想象。”
翻脸?随时奉陪!
赵御的性命还在他梁进一念之间!
那小世子若真不知天高地厚敢有异动,让他“意外”消失在这繁华京城,也不过是翻掌之事。
何苦今日阴骨儡一击打废汤仲元的恐怖景象,足以威慑住他们!
在没有十足把握对付一个行踪不定、手段诡谲的顶级高手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杀!
这口气,他们只能咽下去。
就在这时——
“让开!速速让开!”
一阵嚣张的驱赶喝令声伴随着清脆的马蹄音由远及近。
集市上的拥挤人群慌忙向街道两侧避闪。
只见一列装饰极为华丽的车队在几名家丁开道下缓缓行来。
当先的几名富贵公子哥儿神态倨傲地骑在高头骏马上,身着锦缎华服,马鞍镶嵌宝石,阳光下一片浮光耀金。
紧随其后的数辆香车由健壮的骟马牵引,车帘是上好的云锦织就,金丝镶边。
窗帷被里面的人偶尔撩起,露出一张张娇媚矜持、精心装扮的少女面容,或与马上的公子说笑嗔怪,或好奇地打量着街道旁避让的平民。
风,送来阵阵名贵香粉的气息,与集市中汗味、牲畜味、食物烟火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分割了世界的对比。
赵以衣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车队吸引,眼神复杂地掠过那些马鞍上的宝石,锦帘后的簪花玉饰,以及少女们脸上无需为柴米操劳的慵懒神气。
一丝带着涩味的艳羡在她清澈的眼瞳中一闪而过。
“他们……真有时间啊……”
她低喃着,望着车队方向:
“这时候还能到城外赏景……听说城外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她想起自己起早贪黑帮父母操持家务,为几文钱精打细算,跟着婆婆习武更是只能在深夜挤出时间。
她的时间被生活的重担、被改变的渴望压得实实的,如同沉重的水银。
而马车内少女手中的团扇、马背上公子抛开的烦恼……像是另一个梦幻飘渺世界的碎片。
梁进注意到她眼底那抹被藏得很好的落寞,心中微动,那还残存着面对王府杀气的冷厉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温暖。
他侧过头,唇角扬起一抹坦荡的笑意:
“‘听说’?那多没意思。”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现在天光正好,我们也去!”
赵以衣一愣,下意识就要开口说家里还有好多活没干完。
话未出口,对上梁进那认真的眼神时,所有推脱的理由都消散了。
一股夹杂着感动、兴奋的暖流涌上心田,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最终,那秀气的唇角弯成了喜悦的弧度,用力点了点头:
“好!”
梁进于是去租马。
不多时,一匹健壮的黄骠马载着两人,跃出雄壮的城门,踏上通往城郊的官道。
禁军普通士兵并不能离京,但是梁进如今已经是旗总,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是可以短暂离京的。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京城的喧嚣与压迫感暂时甩在了身后。
官道上行人渐渐稀少。
梁进控着马缰,目光投向广阔的郊野。
入目所及,却是一片苍茫的萧索。
大地仿佛被过度索取的伤者袒露着荒凉的肌肤。
视线所及,只有稀稀落落的枯黄草甸和平缓起伏、光秃秃的黄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