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回沛王殿下,臣奉陛下密旨,查问东宫乐工勾结外臣、意图不轨之事,这些贱奴,嘴硬得很,不用些手段,恐怕难以让他们吐露实情。”
他刻意强调了“陛下密旨”和“意图不轨”,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意图不轨?”李贤眉头紧蹙,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乐工,“就凭他们?”
李贤这话并非看不起这些乐工,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这些乐工都是贱民,按照贵族社会的偏见,他们甚至连正常的人都不算。
“殿下仁厚,然则皇嗣安危关乎社稷,纵是微末小节,亦不可轻忽。宁可错查,不可错漏。”来俊臣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贤发现,这人果然如同刘建军所说的那样,从某方面来说是个人才。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这人还是个字都不识的赌徒,可现在,他却已经出口流利,甚至懂得给人盖帽子了。
李贤刚准备开口,可这时,那名被衙役按住,即将受刑的乐工发出了凄厉的哀嚎:“殿下!沛王殿下!小的冤枉!冤枉啊!”
李贤转眼看去,心念电转。
这时候直接硬阻来俊臣用刑绝非上策,反可能被扣上干扰公务、包庇嫌疑的罪名。
他将目光转向李旦,语气放缓,带着兄长式的关切,同时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轮弟,为兄奉母亲之命,特来探望。见你安好,心中稍安。只是此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刑具,“……喧嚣过甚,非静养之所。”
他点明自己是“奉旨”前来,探望兄弟合乎情理,同时暗示此情此景不合时宜。
但李旦嘴唇蠕动,终究还是未能成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李贤轻叹了一口气。
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破。
自己虽然领了武曌的旨意来探望,但来俊臣也是。
而且,理论上来说,自己探望李旦,并不影响来俊臣办他的案子,他若强行阻止,不但师出无名,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牵连自身。
然而,就在局面陷入僵持的时候,一道决绝的声音打破了场面的平衡。
“皇嗣没有谋反!”
一位乐工突然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李贤并不认识此人,只觉得这年轻人眉宇间有一股不同于其他乐工的倔强与正气,在满庭惊恐畏缩的人群中,他这挺身而出的姿态,格外引人注目。
来俊臣阴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乐工就又接着声嘶力竭的开口,仿佛是担心自己强行凝聚来的勇气溃散似的:“皇嗣的确没有谋反!你们若是不信……我安金藏愿剖心以证皇嗣清白!”
“安金藏?”李贤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下一刻,安金藏已猛地抽出腰间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那并非战阵兵器,更像是乐工用来裁切笙簧、修理器具的佩刀。
“住手!”
李贤瞳孔骤缩,本能地厉声喝止,同时向前迈步。
但安金藏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反手一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安金藏素色的乐工袍服,刺目的猩红迅速蔓延开来。
“呃啊……”
安金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手中仍紧紧握着刀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来俊臣,用尽最后的力气重复道:“皇嗣……清白……”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至极的一幕震慑住了,刑吏忘了动作,酷吏们面露惊容,就连那些哀嚎的乐工也吓得噤了声。
来俊臣也呆立在原地,像是没有想到有人会如此决绝。
李贤心里也是一紧,他虽不认识安金藏,但这以死明志的壮烈,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一个卑微的乐工,为了证明皇嗣的清白,竟能做出如此牺牲!
“速传太医署!”李贤再也顾不得许多。
一股混杂着敬佩、愤怒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射向来俊臣,之前所有的权衡和顾忌都被这鲜血冲刷殆尽,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来俊臣!这就是你查案的结果?!竟逼得人以死明志!若皇嗣果真心存异志,何须一介乐工豁出性命作保?!此事,本王定当据实,奏明陛下!”
他没有指责来俊臣诬陷,而是紧紧抓住其办案手段酷烈、逼出人命这一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安金藏的壮举已赢得了无可辩驳的道义力量。
来俊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杀出安金藏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变数,更没算到李贤会恰好在这时出现,并借着这股“势”如此强硬地介入。
“殿下息怒,”来俊臣强压住惊怒,试图挽回,“此人性情暴烈,行止乖张,实出臣之意料……既然殿下在此,臣今日便暂且……”
李贤已不再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转而厉声催促那些被吓呆的东宫宫人:“还愣着干什么!小心将人抬下去,全力救治!尚药局的人若迟迟不到,唯你们是问!”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救人上,但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无形中彻底打断了来俊臣的刑讯进程,也暂时保全了其他尚未受刑的乐工。
看着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奄一息的安金藏抬下去,那蜿蜒的血迹刺目惊心。
李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
他首先转向李旦,语气沉稳,带着安抚:“轮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