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病倒,按律,由他接替刘胤的本职工作,因此这两个月的郡务都是由他这个长史代为处理的。
譬如方才由邮卒送来的文书奏报,是辽东郡的某几个距离远的县送来的冻馁而死的百姓数据,合计下来全郡今年上报的冻死者总计不过二百人,饿死的更只有百余人。
卢阜看着这些数字,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种中原州郡眼里的小事情,对辽东郡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去年夏天,卢阜通过孝廉策试后,便被卢植安排到了辽东郡守刘胤处,一晃一年多过去了。
刘胤明白老友是想让儿子在艰苦处历练,但毕竟是卢植的嫡长子,自然少不了暗中照拂,于是卢阜被拜为郡长史。
初到任时,卢阜雄心勃勃,一心想着做出一番政绩,上不负君王的恩宠,下则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才干。
然而,辽东郡的破败景象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少时也曾游历过上谷、渔阳等幽州边郡,见识过荒凉,但与辽东郡相比,那些地方简直算得上人丁兴旺了。
他查阅过辽东郡的户籍民册,此前他粗略了解过幽州各郡人口,辽东郡在幽州排名第六,约莫有14000户,共计82000口人,乍一看似乎还行。
但辽东郡下辖十一县!
而人口少于辽东的郡,如右北平下辖不过四个县,但仅四个县就有六万人。
整个辽东都给卢阜一种荒芜之感,宛如传说中的“蛮荒之地”一般。
这极大地挫伤了卢阜的进取心,不过年轻人总有自己的韧性。
在获得郡守刘胤的准许后,他带着一支百余人的护卫开始了对辽东各县的巡视。
这支百余人的护卫,自然不是辽东郡的郡国兵,而是刘辩从彼时的虎贲禁卫里抽调了百余人作为卢阜的护卫。
整整半年,卢阜深入走访了辽东郡几乎每一个县,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凭辽东郡现在的人力,几乎什么事都做不成。
做事需要人手,可辽东仅有八万人口。
作为直面胡虏的边郡,必须维持一支至少五千人的郡国兵。
这意味着近乎三分之一的百姓家中都要抽调一名男丁服兵役,负担已然极重,实在无法再挤出人力去兴办大事,若是征徭役做事,那会耽误农耕的。
无奈之下,卢阜只得将这些困境写入奏报,寄给远在雒阳的刘辩,拉下脸面哭几声求天子施舍给他几口奶。
刘辩倒也顾念这位师兄,命曹操将捕获的鲜卑俘虏以及因贩卖粮食、铁器、食盐给鲜卑而被判刑的商贾、豪强,悉数发配辽东充实人口。
靠着这两万多“特殊劳动力”,辽东人口才勉勉强强突破了十万大关。
然而,这两万多鲜卑俘虏和刑徒固然是批劳力,但辽东每年九月起就因严寒而无法劳作。
从九月到次年二月,整整半年都笼罩在严寒中。
若遇特殊的年份,甚至要等到五月才能回暖开工。
即便卢阜有心作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多亏了长史,今年辽东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一名郡吏看着奏报上减少的死亡数字,忍不住感慨道。
另一名郡吏望向卢阜,眼中带着敬意,道:“今年在平郭建了港口,明年若顺利,当在西安平和沓氏再建两处港口。到那时,咱们辽东的皮毛、牲口、药材,就不用再被那些奸商压至低价收走了!”
“是啊,那些奸商,欺负咱辽东苦寒,只有他们才能将我们的货物收购走,故意压价,现在咱有朝廷的市舶司了!”
“就是,朝廷市舶司以物易物,用咱们辽东的皮毛、牲口、药材换来粮食、布匹和木炭,说不定明年咱辽东人也能吃饱穿暖了!”
卢阜听着郡吏们对他和朝廷的称颂,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关于冻饿死亡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他心中清楚,这些改善并非他的功绩。
今年朝廷大力发展海运,革新海船,重开了近海的航线。
作为产粮大州的冀州,得以从河间国的海港直接将粮食运抵辽东,省去了过去陆路商贾转运的巨额差价。
朝廷支援辽东的物资,也不再需要跋涉漫长的陆路。
以往从河间国经蓟县到辽东,少说三个月,还得避开大雪封路。
如今走海路,只需8-10日,途中损耗极小。
尽管冬季渤海有冻海期,但渤海的冻海期是每年十月至第二年的正月中旬,运输也会受寒流影响,比起陆路邮传已可靠得多了。
正是这便捷的海运通道和朝廷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援,才是今冬辽东郡仅三百多人冻馁而亡的关键。
在卢阜看来,百姓能过个稍好点的冬天,全是天子的恩泽。
他不过是仗着天子和父亲的关系,为辽东争取到了这些援助,充其量只是保证了物资的合理分发,处置了几个胆敢贪墨的蠹吏,根本不值得这些郡吏们夸赞。
他正想开口,将功劳归于天子,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辽东郡贼曹掾公孙平猛地推开官署大门,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气息未匀,急声道:“高句丽,高句丽人……”
卢阜心头一凛,豁然站起,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厉声喝令兵曹掾道:“速速击鼓,集结兵马,准备出城迎战!”
既然在辽东郡担任长史,自然是要对周边几个邻居的底细摸清。
鲜卑自有朝廷大军盯着,不必他操心。
扶余和高句丽近年国内的动向,也早被往来其地的汉商和高句丽商人探明,报了上来。
高句丽这个大汉东北方的藩国,近些年还是比较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