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但我算过。”
“如果我照他们说的用,我下个月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眼神里有一种极度危险的冷静。
“我听说过你们诊所。”
“说这里不会为了多赚钱而骗病人。”
她吸了口气。
“所以我想来问一句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计算什么。
“胰岛素……如果省着用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最短能撑多久?”
伊森看着她,女孩很漂亮,但确实那种很精致的瘦弱。
这个问题她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听一个来自医生不会骗她的版本。
伊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立刻使用胰岛素。”
“而且不是一支。”
女孩咬紧嘴唇,声音微微发紧:
“能不能……少一点?”
伊森皱眉。
“少一点,你会死。”
“那多一点,”她平静地说,“我会破产,然后再死。”
伊森哑口无言,他第一次意识到——
有的人,“健康”“账单”“继续工作”,任何一个断掉,都足以把人推向死亡。
伊森问道:“你现在有保险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家人呢?”
她摇头:“没有。”
不是不在身边,而是没有。
“有男朋友吗?”
“有,不过,我需要靠我自己。”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回她对面,而不是站着。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把谈话从“医生告知”,变成“两个人讨论现实”。
伊森问道:“你现在用的胰岛素方案是什么?”
“基础加餐时。”
基础胰岛素,就是每天固定打的,不管吃不吃饭,都要有。
而餐时是指吃饭前用的,吃多少,打多少,用来压住饭后的血糖。
她继续说道,“但我最近……只打基础。”
伊森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打胰岛素或者少打,”他说,“不是‘能撑多久’,而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
“那如果……最低限度呢?”
她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只保命的那种。”
伊森停了一秒。
“最低限度,意味着你每天都在透支身体。”
“意味着你会长期高血糖,疲惫、口渴、恶心、感染风险升高。”
“也意味着——”
他看着她,“一旦哪天没控制住,就不是门诊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现在,真的买不起了。”
伊森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暂时”,也不是“这个月”。
而是一个已经被耗尽的现在时。
“你男朋友呢?”
她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我搬过去,是因为平摊房租。而且他帮我买过几次药。”
“现在——”
她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是不是已经说出口。
“他不想我花钱买药。”
诊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他会殴打你?”伊森问。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似乎是一种默认。
“我不能给你一个‘安全的最短周期’。”
他终于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问题,“因为那不存在。”
女孩似乎是在意料之,她没有继续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站起身来,对伊森说道:“谢谢你,医生。”
随后,她转身就要离去。
“稍等。”伊森叫住女孩。
她转过身来,看着伊森,有些不解。
伊森站起身,走向诊疗室的冰柜。
关上门以后,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冷藏盒。
他放在桌上时。
“这是诊所急用的胰岛素。”他说,“不是给日常患者准备的。”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盒子。
“急用……?”
伊森点了点头。
“酮症酸中毒、高血糖高渗状态等等。”
他打开冷藏盒。
“正常诊所不会备很多胰岛素。”
伊森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是用不上,二是有保质期,三是监管成本很高。”
他拿出一支,检查了标签,又确认了一次剂量。
“这是基础胰岛素。”
“不是让你‘撑很久’的那种。”
女孩的手有点发抖。
“我……我付不起。”
伊森已经戴上了手套。
“这是医疗紧急处置。”
他说,“你现在的情况很符合这一情况了,等你恢复健康,我们再讨论付费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伊森示意她放松,把袖子轻轻往上推。
注射的动作很稳。
针头进入皮下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只有一种——
久违的、被身体接住的感觉。
“这一针,不解决你的问题。”
伊森一边处理废针,一边低声说道,“但它能让你今晚,不必再害怕突然倒下。”
他把冷藏盒重新合上。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才是你真正的问题。”
伊森看着她,问道:
“你对糖尿病,了解多少?”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是从没想到会被医生问这样的问题。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
“不可治愈。”
“要一辈子打针。”
“要一直控制饮食。”
“不能乱吃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认命:
“反正……就是一辈子的事。”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是很多人对糖尿病的理解。”
他说,“也不算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