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茫然。
他们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从《道德经》衍化出来的古语;
指天道如网,宽广稀疏却无所不包,作恶者终难逃其罚。
父皇为何以此八字,形容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经济”之试?
其意究竟何在?
“两位殿下——”
车外,已有随行的官员不明所以,趋近车旁询问:
“可是有何吩咐?”
朱慈烜率先回过神来,对着帘外道:
“我与阿兄偶感气闷,暂歇片刻。曹大伴已看顾着了。”
随即转向曹化淳,目光清澈诚恳:
“多谢大伴,劳您费心了。”
曹化淳目光复杂,深深看了眼两位皇子,当中包含了提醒、告诫。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撤去了【噤声术】,低声道:
“奴婢告退。”
帘幕轻晃,人已不见。
车内又只剩兄弟二人。
沉默蔓延。
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提醒他们,仍在光怪陆离的新大明穿行。
半晌,朱慈烺开口:
“阿弟,你说,父皇布下此局时,可曾预料到百姓现状?”
朱慈烜伸手,轻轻覆在朱慈烺搁在膝头的拳上。
“父皇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有其大用。”
朱慈烺没有反驳。
他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仿佛要透过它,望穿的时光,望见在永寿宫银色光茧中闭关的的父亲。
“这样不对。这是错的。”
朱慈烜的手微微收紧,问:
“那……阿兄想如何?”
朱慈烺抬起头,目中被疲惫和困惑压抑的火焰,再次炽烈地燃烧起来,亮得有些灼人:
“我想纠正错谬。”
朱慈烜望着兄长,并无惊讶,只有早已料到的了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昔年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时曾言,‘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王安石早时亦叹,‘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阿兄欲在仙朝新政之上,再行改革,此志可嘉。然改革……需有方向,更需有依凭。”
朱慈烜坐直身体,冷静而审慎地剖析道:
“修士与凡人,力量悬殊,地位迥异,当以何律法、何情理相处?”
“官员与百姓,一方掌权柄法术,一方仅余生育之能,这治与被治的干系,又当如何平衡?”
“城镇与乡野,一似天上繁华境,一如人间活死地,其间壁垒,该如何打破,利益又该如何勾连?”
“最要紧的,是阿兄未来的新政良方,与仙朝五项国策是相辅相成,还是有所抵牾?此其一。”
“其二——”
朱慈烜目光依旧清澈见底,只带上几分忧虑:
“你我作为儿臣,当如何说服父皇?”
朱慈烺张了张嘴,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
改革二字,说来容易,其路何止万重关山。
脑海中模糊的念头、义愤的情绪,面对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一时难以聚成清晰的答案。
于是,朱慈烺又沉默了。
半晌才有些颓然地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目光无意中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见前方郑三俊等人所乘的车辆。
朱慈烺望着车影,自语般道:
“民心变了?”
“阿弟,我怎么觉得……”
“官心变化更大。”
沉默在今夜的金陵,或许是种传染病。
前方车厢。
高起潜与郑三俊相对而坐。
自车驾驶上通往金陵的官道以来,小小的空间内,便再未响起过一句像样的交谈。
郑三俊闭目端坐,双手虚扣置于丹田,似在引气入体。
唯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他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曾几何时,郑三俊任职地方,夙兴夜寐,勘察田亩,整顿吏治,减免苛捐杂税,不惜开罪上官,只为替治下遭了水患的百姓多争几石赈济粮。
彼时,他深信“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转折始于十八年前。
朝廷普及种窍丸,他亦得赐。
起初,郑三俊每日只抽出一个时辰打坐炼气,将其视为公务之余的调剂与恩赏。
随着气感渐生,灵窍初开,灵力增长带来的充实与愉悦,胜过世间最醇的美酒,悄然侵蚀了凡人的心志。
每日修炼时间,也从一个时辰,延至一个半时辰,再至两个时辰……
四个时辰,乃至更多。
“庶务”与“民情”的分量,被不断精进的修为寸寸挤压。
连日来,郑三俊扪心自问:
‘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是修为突破胎息三层后吧。
每当属官前来禀报事务,面上露出些许犹疑时,他心底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此事是否棘手?是否会耽搁今日的修炼?”
继而,问出口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不耐:
“可有紧要大事?若无,尔等斟酌办理。”
中下级官员何等乖觉。
他们立刻便能从尚书大人看似平静、隐含烦躁的语气中,捕捉到不愿被琐事烦扰的深意。
于是,禀报变成了请安,难题化为了“卑职理会得”。
所有可能打扰尚书清修的消息,都被一层层地筛滤粉饰。
最终呈到郑三俊案前的,只剩今年新生丁口几何,商税课银几许,金陵城内又新起了多少楼台,迁入了多少“富庶”人口。
广袤乡野间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悲欢与沉沦……
被掩盖在了数字之下。
郑三俊对面,高起潜亦紧闭双目,拂尘搭在臂弯。
他在思考另一桩紧要之事。
“红面……黑袍……”
这条线索,与之前他审讯侯方域时,后者吐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