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缓缓步下马车。
他的身形显得比离京前清瘦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颧骨也突出了几分。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目光中似有几分冷意,还夹杂着深沉的阴郁。
柴荣的视线扫过跪拜的群臣,在几位核心重臣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前端的李奕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既有审视,又有探询,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但最终化为一道沉稳的声音:“众卿平身。”
皇帝的嗓音略显沙哑疲倦,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陛下!”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柴荣的目光掠过被白雪覆盖的荒野,又扫视了一下恭迎的人群,最后回望南边那片他尚未征服的土地方向,沉默了片刻。
寒风卷起他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随行出征的宰相范质、次相王溥,以及枢密使魏仁浦等大臣,以及一众风尘仆仆的禁军将领,也纷纷跟着落轿下马。
他们侍立在皇帝身后,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向训上前一步,代表留守诸臣道:“陛下御驾南征,亲冒矢石,不辞辛劳。今圣驾回銮,京畿安泰,实乃社稷之福。”
柴荣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东京留守诸卿,代朕辛劳,亦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众人忙齐声应道。
柴荣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那背影之中,却似有壮志未酬的压抑,如同汴梁城上空密布的铅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头。
这场盛大的迎接仪式,没有胜利的荣光,只有沉重的反思和对未来的无限悬念。
李奕目送皇帝的仪仗缓缓驶向东京,心中思绪翻涌……
冬日虽冷,但淮南的局面,比这东京的严冬更加冷冽。
……
回京次日,大雪初霁,但寒意不减。
宣德门前宽阔的广场上,积雪已被扫除殆尽,露出冰冷的青石板。
李奕在宫门处验过腰牌,便由一名宦官引着,穿行在巍峨宫阙之间,一步步向大内中枢而去。
皇城之内,气氛较之往常更为凝滞肃杀,戍守的禁军身披甲胄,目不斜视地挺身而立。
显然,皇帝此番无功班师,让宫城内外都罩上了一层阴霾。人人皆屏息敛气,唯恐稍有不慎便触了霉头。
李奕被径直引到了枢密院所在的院署。
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把自己召来枢密院,只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向训、王朴以及宰相范质、王溥等也被召见。
听引路的宦官说,皇帝是召众大臣议事,但具体是什么事,这宦官却也不知情。
不同于平日的宽松气息,今日的枢密院衙署内外,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行至衙署门口,李奕意外地看到了枢密院承旨张美。对方立于阶前,目光正投向他来处,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依礼见过,李奕正欲探探口风,张美却先一步开口,他低声提醒道:“官家此番召见诸公,实为江南战事问策,李都使心中需先有个底。”
李奕收敛神色,恭谨地抱拳一揖:“多谢张承旨提点!”
张美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摆手道:“李都使客气了。”
随即,两人并肩向衙署官房走去。
才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当今南陲,唯吴地是为心腹大患,亦是我大周南图之首要!然其疆域广袤,东临大海,南屏大江,边防绵延二千里!我朝进军,当避其锋芒,击其空虚……”
这声音激昂高亢,李奕一听便知是王朴。
张美示意李奕稍候,自己先行推门进去通禀,旋即便返身引他入内。
官房之内,肃穆压抑的气息更重。
世宗柴荣高踞于主位御案之后,而在左右两侧锦墩上,端坐着宰相范质和王溥,以及枢密使魏仁溥,还有向训等诸位当朝重臣。
王朴正立于房间正中的木架旁,他面前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舆图。
显然,这是一场极为私密且重要的军机会议。
李奕迈步而入的瞬间,众人的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地投射到他身上。
“臣李奕,叩见陛下!”李奕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免礼,李卿平身。”柴荣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那份帝王的威仪毫无衰减。
“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李奕谢恩后侧身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御案。
案上散乱铺陈着大幅的江淮舆图,一些关键节点被朱笔重重圈出——寿州、涂山、光州、濠州、泗州……
待李奕坐下后,皇帝示意王朴继续说。
“依臣之见,攻伐江南不宜强取,而要用智胜之。敌若重兵陈于东线,我便挥师西进,直捣要害!敌若强军固守西陲,我则出其不意,猛攻东翼!如此往复佯动,必能疲其卒伍,乱其阵脚,迫其东西奔走,疲于奔命……”
王朴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划间慷慨陈词,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但李奕一边听着,却一边暗自摇头。
王朴的那篇《平边策》,他也是拜读过的,其中“先南后北”的整体战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然而在某些具体细节上,就未免过于书生气……说白了,王朴不缺大局观,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很强。
但让他制定军事战略,那还是算了吧。
就好比王朴现在说的“攻虚击弱之法,不必大举进兵,只以轻兵袭扰。”
乍一听似乎是很有道理,但深知历史走向的李奕,内心却清楚:若是靠王朴的这个法子,先不说“十年平天下”了,怕是“十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