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北境黑松林。
这里距离雁门关,只有六十里。
六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骑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
可对于此刻浑身是血、每走一步都要拖出一道血痕的柳安来说,这六十里,就像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通往地狱的路。
黑松林,是北境版图上一块溃烂的伤疤,一片在老人口中充满污秽与不祥的死地。
传闻百年前,草原蛮骑南下叩关,曾在这林子里设下埋伏,将三千多逃难的大夏百姓屠戮殆尽。
血水没过了脚踝,把整片松林的根系都喂饱了、喂黑了。
从那以后,这里的松树就跟中了邪似的,再也不长绿针,只剩下一根根扭曲如焦炭般的黑色树干,张牙舞爪地刺向苍穹,仿佛无数冤魂在向天控诉。
风一吹,那干枯的树枝摩擦声,就像是无数厉鬼在耳边“呜呜”地索命,让人头皮发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黑暗像一口扣死的铁锅将整个黑松林笼罩。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漫天的大雪发了疯一样地往下扯,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血腥和肮脏的阴谋,统统活埋在这冰冷的白色坟墓里。
“咯吱……咯吱……”
雪地上,传来一阵沉重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每一步落下,都要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随即又被疯狂倾泻的大雪迅速覆盖,仿佛要抹去这世上最后一个活人存在过的痕迹。
柳安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剧烈地摇晃三下,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提线木偶,随时可能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肺已经不是肺了,而是一个被人用生锈的钝刀捅烂了的破风箱。
每一次喘气,喉咙里都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带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儿——那是涌上来的血沫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堵在嗓子眼里,让他几乎要窒息。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穿透衣服的寒意,而是顺着身上那八个血窟窿,往骨头缝里钻、往骨髓里灌的阴毒寒气。
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正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搅动,要把他体内仅存的一丝热气和生机,一点一点地榨干、冻死。
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目光涣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半截断箭。
那是秦嵩豢养的死士专用的“透骨钉”——一种专门用来杀人的歹毒暗器,箭头是那种最狠的三棱破甲锥,一旦射入人体,就会在骨头缝里卡死,拔都拔不出来。
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那枚箭头就在骨缝里轻轻颤动、摩擦。
“滋……滋……”
那种骨头磨铁的声音,顺着胸腔直接传进耳朵里,带起一阵钻心的、几乎要把人逼疯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他的肋骨上来回拉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如雨。
更要命的是,这箭上淬了毒。
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更阴损的慢性毒药。
它会让人的血液逐渐凝固,让伤口无法愈合,让痛感成倍放大。
秦嵩那老狗养的死士,就是要让中箭的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地失血而死。
但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柳安的左大腿上,还有一支被折断了箭杆的倒钩箭。箭头上有四根如同鹰爪般的倒刺,一旦射入血肉,就会像鱼钩一样死死地咬住肉,根本拔不出来。除非把那一整块肉连着筋都剜下来!
他只能把箭杆折断,让那带着倒钩的箭头留在肉里。
只要一迈腿,那一块肌肉收缩,倒钩就在肉里搅动、撕扯。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钳子在生生地撕扯他的筋肉,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几次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呼……呼……”
柳安死死扶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树皮粗糙,磨破了他冻僵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瞬间就结成了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刚喷出来就结成了冰霜挂在眉毛上。
他想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快要把他憋死的淤血吐出来,可他不敢。
他怕这一口血吐出去,自己最后那点吊着命的精气神也就跟着散了,到时候,就真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一停下来,那股支撑着他的意志就会瞬间崩溃,那温暖的雪窝子就会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他会像那些百年前死在这里的冤魂一样,永远地留在这片被诅咒的黑松林里,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壳里来回刮,刮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恍惚间,风声变了。
那呜咽的风声,好像变成了半个时辰前,那惨烈到让人心碎的厮杀声。
“柳统领!走啊!!别回头!!”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嘶吼,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柳安的心脏。
是老三。
老三叫李铁柱,是柳府看家护院的老人了,今年四十有三,跟着叔父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部队退下来后就在府里当个护院头子。
平时这老家伙最喜欢在后厨偷酒喝,喝醉了就红着脸吹嘘自己当年跟着老爷在雁门关外,一刀砍下过草原蛮子的脑袋。
小时候,柳安练功偷懒,最喜欢缠着老三讲故事。老三总是会一边抿着劣质的白酒,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讲那些刀光剑影、马革裹尸的往事,讲得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还会抄起扫帚当刀耍上两招。
那时候的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