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康王当即弯腰行礼,几乎卑躬屈膝地迎了上去:“陛下。”
“人可醒?”萧宁语调淡漠,步伐未停。
“醒着,一句话也没说。”
“嗯。”萧宁应了一声,背手缓步迈入天牢最深处。
……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油灯映照下,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一方龙威天颜,一方颓败囚徒。
萧宁驻足不语,凝视着面前的汝南王。良久,才低声道:
“王兄,好久不见。”
“……是啊。”萧真咧嘴笑了笑,牙缝间带着一丝铁锈味,“自你登基后,我们还是头一回以‘君臣’相见。”
萧宁缓缓坐下,双肘倚在膝上,盯着他:“你输得不冤。”
“我认了。”萧真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挣扎,“本王输了,愿刀愿剐,悉听尊便。”
“只是——”他忽地抬眼,“我有一事,不解。”
“讲。”
“本王那十五万汝南兵马,已经按照安排,以勤王之名进驻京畿,至今未动。”他眯起眼睛,嗓音低沉如水,“陛下……是如何应对的?”
萧宁闻言,轻笑出声。
“淮北王的兵马,是靠着他那一颗人头镇下去的。”
他话音一顿,目光微凝:“你说……汝南军的兵马,需要什么?”
萧真心头微震,脸上却仍强作镇定,沉默片刻,终是喟然一叹:
“我明白了。”
他声音低沉:“汝南兵皆是我十年苦心训练而成,所入京畿,皆为本王密令。”
“他们未曾知情。”
“陛下若能念在他们忠于职守,从未造次……望能善待。”
萧宁盯着他,片刻后,微一点头:“这话,倒还有些人情。”
“我允你。”
“汝南军之事,我亲自发旨,解散军伍、遣返乡里,不再追究。”
汝南王露出一抹苦笑,却不再言语。
空气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牢门外,康王默默立着,一言不发。
萧宁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叱咤风云、暗藏锋芒的叔父,语气不带丝毫波澜:
“今日你败,不是败于兵权,不是败于布局。”
“而是——你不懂我。”
萧真喃喃自语:“我从来都没把你当成过对手……直到为时已晚。”
萧宁转身,走至康王身前。
“动手吧。”
康王点头,正欲取刀,却忽然听到那牢中之人,低声开口:
“慢着。”
二人齐齐回望。
只见那满身枷锁之人,忽地缓缓站起,缓步走至囚笼中央。
他站得笔直,目光如霜如雪。
“我自己来。”
康王一怔:“王兄,你……”
萧真轻笑,低声道:“毕竟是我错了……也得我自己收场。”
他伸手,从墙边铁桌上取过那柄生锈的牢刀。
双手拢袖,面朝东方,肃然跪下。
“萧氏一族,汝南一脉。”
“今日伏法,自知罪责难逃。”
“愿以此首,谢天下。”
语罢——
寒光一闪,血如泉涌!
汝南王,萧真。
项上人头,滚落血泊!
……
康王神色肃然,俯身捧首,双手高举,跪拜行礼:
“谨以此头,镇汝南军心。”
萧宁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牢中灯火忽然跳跃了一下,像是风吹灯灭前最后一瞬的挣扎。
血染石壁,寒气侵骨。
那颗曾布局十年、暗谋天下的头颅,如今不过一颗尘埃。
从此,大尧王朝,再无汝南王。
天牢之外,夜风渐紧,雨似未下,却潮气沉沉,仿佛天地也在压着一口不散的悲哀与肃杀。
一声沉闷的“咚——”在石壁深处回响。
那是汝南王的头颅落地之声,滚过青石,沾着血、染着旧尘,最后停在了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前,火焰抖了抖,像极了人世最后一口气。
刹那间,整座天牢安静得出奇。
仿佛所有人都在静听,听这声首落之后,是否还有余音。
康王捧首而跪,双膝一触地,声如雷霆:“汝南王逆行谋叛,已伏诛!请陛下定夺军情!”
萧宁站在原地,双目低垂。
那一刻,他未曾言语,也未曾动弹,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一地血红。
他的眼神无波,却藏着一丝难以言状的冷寂。
他不是没动容。
那是叔父,那是亲族血脉。
曾在无数梦幻之时,另一个他,于自己肩头按剑问询:“日后你登基,他若不服,杀不杀?”
他未答。
却有一人影道:“当斩。”
——今日,终于斩了。
可心底那一寸冰凉,并非因恨而起,而是因“明知必须为之”,却终究仍为人,难以完全割情。
他转身,缓步而出,声音平静如水:
“康王。”
“宣旨,解汝南军建制,兵归兵、民归民,三日内,遣送回乡。”
“任何敢抗旨之将——”
“即刻问斩。”
康王低头肃应:“臣,领旨。”
天牢之外,风吹动龙袍一角,金线在灯下微微闪烁。
萧宁走至台阶下,忽而抬头。
夜色深沉。
一只乌鸦停在墙头,嘶哑地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天牢铁门缓缓关上,“哐当”一声巨响,如一块沉碑,盖下了汝南王十年野心的终点。
……
那夜,洛陵无风。
却有些许细雨,无声洒落。
北巷屋檐下,一名乞儿缩在角落,抱着麻袋睡得香沉。
他未听见天牢深处的低语,也不知城南兵营的大帐内,已有人接过圣旨,火速起兵,准备将汝南军遣散送回。
但这场平叛,真正的最后一笔,终究不是落在兵马战阵之上。
而是这一间阴暗的天牢里。
一